2013年11月8日 星期五

黎廣德:把香港讓給賤視制度者?

移民是人生大事,沒有人會因少看一個電視台而移民,但相信不少人會因今次電視發牌風波而閃起移民的念頭。
不管王維基最後能否拿到免費電視牌照,至今為止,無論你身處甚麼階層,你都有理由提問:這個社會出現的變化是否令我難以在此安身立命,到了非移民不可的一刻?即使不扯上核心價值等大道理,若果看得不順眼、住得不抒懷、自己只有付出,鮮有收穫,你還會留戀嗎?

優勝劣敗不再真

發牌風波引發三個層次的疑慮,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對商界來說,最大的憂慮是政府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角色:從「公平競爭平台」的守護者變成「挑選誰是贏家」的獨裁家長。根據梁振英的解釋,今天特區政策是防止過度競爭,所謂自由經濟倚賴「無形之手」決定優勝劣敗的信念,已被掃地出門。雖然特首和行會不會事事過問,但潛規則改變之後,官員上行下效,將來競投房委會商舖,申請酒牌餐館牌,以至工程投標,地產商投地,都難免蒙上陰影,官員之手大於無形之手。即使你自問做得全行最好,亦會陰溝裏翻船,這是你嚮往的營商環境嗎?

對專業人士來說,最害怕沒有程序公義:政府決策中途搬龍門而毋須解釋,等於把專業人士的謀生技能一腳踩碎,因為運用專業知識,按照遊戲規則取得最大優勢,是所有專業訓練的基本目標。但如果你身為港視的律師、工程師、財務策劃師、導演或編劇,你的專業水平與企業成敗扯不上邊,只能成為政總集會的悲情素材。

民意不值一文錢

對基層市民來說,最難忍受的是民意不值一文錢:無論12萬人遊行或七成市民支持發牌,既不能令梁振英把行會黑箱和盤托出,亦不能令立法會通過特權法。事實擺在眼前,甚麼公眾諮詢都是愚民手段,連電視選擇權也被踐踏,你至今還在妄想「家是香港」?



這三個都是移民的好理由,但想深一層,這更是不能移民的理由。因為若果珍惜既有制度的人移民,便等於把香港拱手相讓給賤視既有制度的人。正如你辛苦經營一頭家,若因鄰居不守規矩大吵大鬧而搬遷,即使你搬走家當,甚至賣掉房子,最後只會讓你不齒的人搬進去,侵佔你一輩子的心血。
留下不容易,但這是改變現狀的唯一希望。

(刊於晴報 2013.11.8)

2013年10月26日 星期六

港式苛政是怎樣煉成的?



港式苛政是怎樣煉成的?




黎廣德 


「苛政猛於虎」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詳。孔子路過泰山,見有婦人在墳前為亡夫亡兒號哭,因而告誡學生,暴政比老虎還可怕。想不到「苛政猛於虎」竟然在二千五百年後出現香港版,只不過因為披了一層現代文明的外衣,直至市民忽然發現電視台無得揀,創意工業被扼殺,才驚覺苛政已經殺到埋身。


苛政的本質是任意權力 (arbitrary power) ,即按照最高長官自訂的準則行事,毋須經過民意授權的機關同意。即使立法會由功能組別掌握否決權,也勉強有點民意基礎。但特區政府很多行政決定毋須經立法會審批,特別在廣播發牌、土地管理、城市規劃幾方面,都是滋生苛政的溫床。


其實行政長官倒行逆施的行政決定又豈止拒發電視牌照,從較早的數碼港批地和賤賣紅灣半島事件,到仍在發酵的解放軍碼頭規劃:政府將市民苦候十年的中環新海濱忽然改劃作軍事用地,便明白這些決策離不開特首的任意權力。


王維基問對了:「到底法律大、政策大、還是特首最大?」可惜現實既畸形亦殘酷:凡須行政决定的事項,特首最大。政策固然由特首制定,法律也只能確保程序公義,但程序公義阻止不了特首自以為是的決定,這就是香港。


王維基期望以司法覆核彰顯公義,未知是太浪漫還是太衝動。即使政府在程序操作上一時不慎讓香港電視勝訴,法院頂多是發還政府重新審議,屆時梁振英跟足程序改變遊戲規則,便可以替拒絕發牌的決定多披上一層法治外衣,這是他爭取的目標嗎?


行政主導變苛政當道


為何中央力撐的特區行政主導,逐漸演變成今天的苛政當道?這有賴三重圈套,共同維護文明理性的幻象,使香港人蒙在鼓裏。


其一是每項決策必有「一籃子理由」:政府無懼市民提出多少正當的道理,它可以堂而皇之照單全收,反正搓圓壓扁的能力在官員手上,理由越多越方便政府自說自話。正如今次審議免費電視牌照,香港電視縱有千百個理由,敵不過蘇錦樑一句「循序漸進」。


其二是每項決策都有「嚴謹程序」:為避免法律挑戰,這些程序例必包括公眾諮詢,而諮詢策略有兩種,不是快刀斬亂麻,便是與市民打消耗戰至大家麻木為止。只要諮詢後的取捨由官員或政府委任的委員負責,便可確保諮詢結果與長官喜好一致。以規劃程序為例,城規會主席由政府官員出任,委員由特首任命,撰寫文件的秘書處是政府部門,最後規劃圖須交由特首會同行政會議審批,正是由特首牢牢操控卻裝扮成客觀持平的典型架構。


其三是「黑箱決策」,無論是發牌、批地或通過規劃圖則,拿到行政會議或城規會時都是閉門決策,此舉不但方便個別成員逃避向公眾問責,更有利政府在傳媒中間製造「認真討論、嚴肅決定」的印象,掩蓋「一言堂」的本質。曾有傳媒揭發城規會會議即使法定人數不足依然照樣通過決定,究竟行政會議內的討論如何兒戲或荒謬,公眾都一無所知。


文明理性外衣   令市民重複上當


港式苛政的高明之處,是它可以令香港人在三個圈套中兜兜轉轉,跳不出五指山。


即使上週日十二萬市民遊行集會要求「還我公義」,主要訴求不自覺地變成「交代不發牌理由」。相信梁振英必定暗自偷笑,因為用語言偽術交代再交代,正是他的看家本領。大家似乎忘記了他如何交代僭建問題,陳茂波如何交代劏房和屯地問題。用擠牙膏方式把民意拖垮,梁班子駕輕就熟。去年反國教,大家會否要求梁振英交代洗腦理由?


港式苛政的副作用,是為了鞏固任意權力而把三重圈套越圍越密,所以「一籃子理由」越來越多,「嚴謹程序」越來越繁瑣,結果是效率更低,決策更慢,正是香港營商環境每况愈下的底因。


王維基和港視員工若想真要取得電視牌照而非曲線維穩,只得一個辦法,就是倚靠市民力量,直接行動清楚對焦:「反對苛政、重新發牌」。香港人要走出「苛政猛於虎、電視無得揀」的悲情,必須用普選特首來剷除任意權力,逃避政治等於慢性自殺。港式苛政不是港式奶茶,毋須變成香港文化遺產。

[201310月24日]


2013年10月20日 星期日

港人需要怎樣的香港大學?



港人需要怎樣的香港大學?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香港大學任命新校長,一石擊起千重浪,引發了華洋之辯、左右之爭、以至本土與中國之對立。各項評論百花齊放未嘗不是好事,但若因人廢言,或因某些成見而越扯越遠,難免浪費了一次足令香港大學各方持份者自省求變的大好機會。無論是對獨立學府又愛又恨的當權者,赤子之心的莘莘學子、切身利益尤關的教授、愛之深恨之切的校友、無私捐獻或心有所繫的工商巨賈、以至花錢最多卻聲音最弱的社會大眾,都是名正言順的大學持份者。

歸根結柢,在今天的歷史時空,香港人究竟想要怎樣的香港大學?搞不清目標,便難以評價新校長是否合適。

相信沒有人質疑,為香港大學訂立目標須從香港社會的需要出發,即使一百零二年前總督盧吉建立香港大學(今天引發「全球拯救港島徑運動」的住宅改建酒店項目即位於以他命名的山頂盧吉道),明言這是一所位於香港「為中國而立」的高等學府,也離不開香港自身利益的因素。因為替中國培養更多現代化所需的人才,也就是培養當時有利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大環境。這自利的考慮並不貶損「為中國而立」的高尚情操,正如我們今天關心中國民主進程,不會因香港人同時爭取本土民主而顯得自私功利。反之亦然,強調本土利益不等同放棄「為中國而立」的目標。

大學不能抽離社會現實

在網頁上可以找到香港大學的抱負如下:「香港大學躋立國際優等學府之首列,標領亞洲,懷抱中華,曠眼世界。教學科研,是必竭心悉力,交流廣益。期勉于精上求精,開新昧,薈萃天下英才,教以成美,樹人淑世,明德新民,止於至善。」這段文字經過無數教授學者推敲,理應無懈可擊。

研精學術,傳授知識,固然是大學的本業。但捨此以外,正如今天一家企業發表涵蓋環境和社會影響的可持續發表報告,務必要披露「實質性」(materiality)影響,即在當今之世,大學影響持份者,和持份者影響大學的重大課題是什麼,切忌泛泛而談或捨本逐末。循此思考,大學的定位便不能只看學術成就、或只談國際排名而抽離社會現實的需要。

有異於百年前由外來統治者掌控的殖民城市,香港社會今天最大的憂慮是迷失自我:核心價淪喪、政治體制軌、城市發展失控、貧富兩極對立,導致林林種種的社會矛盾,從香港人對一國兩制的信心持續下降可見一斑。社會大眾咸認為大學可以發揮影響力,以學術之尊匡時濟世,這種期望比過去任何一個時期更加殷切。

香港大學有沒有辜負社會期望?要找出答案並不容易,但以香港大學現有近一萬名教職員和三萬名學生,還未計十多萬名校友,要做得更好的機會隨手可拾,試看下面的三個例子。

港大副教授戴耀廷發起的「和平佔中」運動,儘管個別師生對公民抗命的意見大可不同,但必須承認這運動指涉的課題,即普選落空引發的政制困局,正是全社會不得不面對的危機。「和平佔中」的課題放諸政治學可以論公義,經濟學可以論得失,歷史學可以論功過,為何香港大學表態議論的教授寥寥可數?

逃避社會議題但求明哲保身

大學盡皆公共知識分子,不少人卻對社會敏感議題避之則吉,連帶傳媒朋友要找敢於暢所欲言的時事評論者也經常碰壁,這種識時務者明哲保身的取態,正是腐蝕核心價的毒瘤。港大應是社會上割除毒瘤的最安全手術室,但它的效率如何,有目共睹。

特區政府邀請港大校長徐立之出任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委員多年,本來可持續發展涉及跨代公義、氣候變化等全球議題,由獨具國際視野的學者帶領社會討論探索,是最合適不過的安排。例如曾出任世界銀行和英國政府顧問,以研究氣候變化經濟學著名的斯特恩勳爵(Lord Nicholas Stern),便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教授,對於英國政府制訂的減碳策略有莫大影響。徐校長不是經濟學家,不宜深責,但他領導的大學專才無數,為何沒有對這方面的公共政策獨領風騷,得深思。

本土議題在大學抬不起頭

事實上,不少教授時有微言:大學追求國際排名的代價,是犧牲了關乎本土議題的專門研究(因為國際學術期刊對此少感興趣),更削弱了不少學者廣泛參與公共事務的熱誠,因為加入政府委員會尚可獲得某些受權貴嘉許的無形報酬,但支援民間社群便要放棄學術研究的機會而得不到與心力付出相對稱的評核,這損失對於年輕學者,尤其難以承受。此時此刻,香港要走出困局,正須壯大公民社會,大學的取態是否與社會需要背道而馳?

港大以深圳醫院先行,直接建立據點衝擊地體制,是一項未完成的試驗。一旦對權力與學術之間的定位拿不準,類似前年八一八事件對大學的傷害會以倍數增加。往正面看,若果大學管理層能以學術殿堂的尊嚴頂住集權政治的干預基因,港大深圳醫院有望從最不起眼的透明打包收費與倡導廉潔風氣開始,變成地醫療改革的起步點,將來受益的地居民何止以千萬計。果真如此,這試驗不只是履行港大使命,更可印證香港體制的優越性。

要國際視野還是自保專才?

由此觀之,港大挑選新校長離不開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一具國際視野,同時深諳港大「為中國而立」的歷史使命的人文學者,讓港大在香港發展和中國變革史上留下更深刻的足。中策是一學術有成,能為港大力爭國際排名而不落後於人的學者,卻可能與家國社群日漸疏離。下策是一八面玲瓏,為求自保而緊隨建制,但能確保大學資源不減的行政專才。

即使上述排序可能是多數香港人的共識(至少是筆者認識的港大校友的共識),但社會的期望不等同當權者的喜好,梁振英政府的選擇可能顛倒過來,眾人的下策反是他的上策,因為對建制挑戰最少,安全系數最高。

新校長馬斐森教授屬於哪一個層次,相信遴選委員會心中有數;不少校友懷念回歸前離任的歷史學者王賡武教授,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學由無數持份者組成,由最核心的校長、校董會到外圍的校友、捐贈人,都對港大的未來有不同程度的影響。知識傳授是教職員的份事,但價傳承可以由所有人身體力行。孫中山在一九二三年的演講中:「我有如遊子歸家,因為香港與香港大學乃我知識之誕生地」。培育傑出人才顯然不在於一位校長,與其多花時間爭論新校長的優劣,不如多為百年前一直耕耘下來的土壤澆水施肥,或許會結出超乎我們今天想像的果實。

有別於港大創立之初,今天香港是一國兩制下的其中一制,所以介入香港即等同介入中國,「和平佔中」如是,可持續發展策略也如是。港大人必須頭腦清醒:我們與至今仍然拒普世價的中央政權之間沒有緩衝,這項現實不會因為來了一位外籍校長而有絲毫改變。




 [原刊於《明報》, 20131013]



誰願見梁振英今晚慶功?



誰願見梁振英今晚慶功?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為了替解放軍奪取中環軍事碼頭保駕護航,城規會使出陰招,趁在十一假期前夕發電郵給近二萬名已經入紙反對修訂中環軍事用地的市民,要求他們在一週內回覆是否親身出席聆訊(死線是107日星期一),否則喪失發言權利。

這種有違常規的做法令人譁然,因為一般的回覆期是兩週,兼且因十一假期,很多人外遊未返,有人因電郵被spam而收不到消息,有人未及打開電郵,有人無法在指定聆訊日期請假出席。這正好符合發展局長陳茂波的如意算盤:若果出席人數少,城規會便可以當二萬個反對聲音「無到」,操控城規程序,把少數能夠出席會議的市民打發掉之後,按慣例閉門通過修訂,然後由梁振英向解放軍邀功,將中環海濱交給駐港部隊管理,從此這片土地再非受香港法律管轄的公共空間,即使解放軍真開放部份時段讓市民及遊客進入,也須受駐軍法鉗制,喪失所有集會自由、表達自由等公民權利。

但今次聆訊絕不止於拯救中環海濱,若果梁班子今次成功闖關,往後城規會審議發展郊野公園、東北新界、洪水橋新市鎮、九龍塘前李惠利書院地皮或遍佈全港見縫插針式的房屋用地規劃,都可以肆無忌憚,無論多少人反對都當民意無到。

難道公民社會就此跪低,讓梁班子向解放軍邀功?

此時此刻,正是運用創意捍衛公民權利的最好時機。不能出席城規聆訊的市民,可以自拍一段短片講述反對軍事用地的理用,也可以請貓狗寵物出鏡,也可以替家人朋友做一段錄音訪問,也可以搞一套文字幻燈,然後上傳給中環海濱關注組 (www.savecentral.hk),授權他們代為出席城規會播放

但切記檢查你的電郵信箱,在107日星期一午夜前回覆城規會,先通知他們你會親身出席會議,因為你可以稍後才告訴城規會誰是你的授權代表,找不到朋友代為出席的市民,可以請中環海濱關注組代勞。只要你在10月底前上傳錄像或錄音檔案給關注組,便會收到授權代表的資料,給你通知城規會。

除了已入紙反對的朋友,中環海濱關注組更歡迎全港市民自拍創意錄象,表達「反對軍事用地、守護中環海濱」的決心,關注組會拿到城規會聆訊上播放,讓委員和官員聽清楚香港人的心聲,詳情可於下週到關注組網站www.savecentral.hk

大家緊記提醒身邊的朋友,不要因為錯過107日死線而喪失權利。否則梁振英和陳茂波,大可在今晚慶功,預祝完成中央註軍擴大中環「版圖」的任務。



[2013107]


 

勿讓陳茂波今晚向解放軍預祝勝利



勿讓陳茂波今晚向解放軍預祝勝利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梁振英政府去年底偷步興建中環軍事碼頭,今年二月刊憲修訂中區規劃大綱圖,乾脆將三萬多平方呎中環海濱休憩用地改劃為軍事用地,至今已有近二萬名市民向城規會提出反對。發展局長陳茂波不但沒有順應民意撤回修訂,更於上週一通知已遞交意見的市民,要求所有人在今天回覆是否出席城規會於114日起展開的聆訊,否則便喪失申訴的權利。

陳茂波的如意算盤很簡單:只要市民沒有打開電郵,或忘記在今天限期前回覆,或無法請假在指定日期到城規會,政府便可以一如既往操控城規程序,把少數能夠出席會議的市民打發掉之後,閉門通過修訂,然後向解放軍邀功,正式將中環海濱交給駐港部隊管理,從此市民再踏足這片土地,便受駐軍法鉗制,動彈不得。

一直以來,城規會由政府操控,主席一職由發展局常務秘書長把持,
29名非官方委員全部由特首委任,還加上7名官員。梁振英曾高調批評反對修訂的香港人「不顧歷史」,陳茂波更在網誌向關注團體高呼「豈有此理」,大家能相信城規會可以忤逆長官意志,舉行公正聆訊嗎?

為今之計,要令政府懸崖勒馬,只得一途:收到通知的市民,趕緊在今晚午夜前回覆城規會出席聆訊。即使預計屆時難以請假,也先回覆親身出席,再在稍後委託授權代表,或自拍創意短片,交由中環海濱關注組代向城規會陳情
(詳情可到網站
www.savecentral.hk)

設若有3000名市民出席聆訊,平均每人發言1030分鐘,便需用上125天,由今年11月起直至明年中,屆時陳茂波再無法裝睡,非正面回應市民訴求不可。這種接力發言的方式並非「拉布」,而是由公民行使城規條例賦予的權利,亦不妨礙城規會處理其他議程。

早於1991年,政府已經完成顧問報告,指出城規制度千瘡百孔:欠公眾參與、欠透明度、欠獨立性、欠執行力、欠補償機制,必須從速改革。但政府一直拖延,要把改革分三輪進行,到了2003年才做了小修小補的第一輪修訂。當時政府答應了2004年對城規條例作第二輪修訂,增加城規會獨立性和改變委員任命方式,誰知由孫明揚拖至林鄭月娥再拖至陳茂波,至今無影無蹤。

城規制度由政府操控,是香港城市發展陷入種種矛盾的根源。例如市民要求保育郊野公園,但城規會最近不顧民意,在批准西貢規劃大綱圖增加丁屋用地和批准山頂盧吉道改建酒店的兩宗事件上,已經牽起了破壞郊野公園的惡例。若果陳茂波在今次聆訊成功闖關,往後城規會審議九龍塘前李惠利書院地皮、東北新界發展、或遍佈全港見縫插針式的房屋用地規劃,都可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所以今次行動的意義,遠不止於拯救中環海濱,而是關乎民主規劃的一場硬仗,考驗公民社會的自發能量。

但此時此刻的陳茂波可能正暗自慶祝,因為大多數市民在短短幾天國慶假期,根本來不及回應,只要城規會收不到回覆,他便大功告成。駐港解放軍能否開香檳進駐中環海濱,今晚午時便有分曉。





[原刊於《蘋果日報》, 2013107]


硬往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硬往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上週六下午跑到光華文化中心聽台灣文化企業家詹宏志的演講,他最近說公務員是「很有禮貌的失敗主義者」,在台灣引起不少迴響,演講主持梁文道也說心有同感。晚上回家看到扶貧高峯會的新聞,令人目瞪口呆,整晚睡不安寧。



特首梁振英於高峰會上形容制訂貧窮線是「破天荒」,處處暗示這是本屆政府有別於前朝的創舉,市民應該感恩。但梁振英旋即表示「滅貧是不可能,財富差異永遠不可消滅」,政務司長林鄭月娥更多番強調「貧窮線非扶貧線」,拒絕設定減貧目標,更聲稱不會以此作為提供補助的指標。



若果同一個扶貧高峯會放在一個民主社會,當政府發現社會上每五人便有一人跌落在貧窮線之下,每三名長者便有一名在貧窮中掙扎,高峯會主題必然是 War on Poverty,「向貧窮宣戰」。但昨天的主調剛好相反,特區政府的第一第二把手,用不同的語言偽術包裝,叫市民不要有滅貧的期望,不要用貧窮率來量度梁班子的政績,更向商界保證無意縮減貧富差距,不搞福利社會。更有甚者,有少數扶貧委員會的學者委員竟然沒有指正梁、林兩位立論的謬誤,反而挺身附和政府論調,實在令人唏噓。



政府謬論的核心是刻意混淆了兩個統計學基本概念:平均數
(average)
與中位數 (median)。貧窮線是全港家庭入息中位數的一半,與平均數無關,所以滅貧不等於削富。



為了方便理解,設想全社會只有五個家庭,收入分别是24510100元;中位數是按收入高低排在中間,即排第三的家庭,所以是5元。貧窮線是中位數的一半,所以是2.5元,五個家庭有一個在貧窮線之下,所以貧窮率是20%。要消滅貧窮,只需把入息最低只有2元收入的家庭變成2.5元,這個社會便沒有人活在貧窮線下。政府毋須改變社會上其他人的收入,更毋須令收入10元或100元的富戶減收一分一毫,中位數依然是5(收入排第三的家庭),貧窮線依然是2.5元,但從此貧窮率便從20%跌至零,滅貧大功告成。



今次政府報告中最令人詫異的數字不是香港有131萬名窮人 (因為大家早已公認香港是全球貧富懸殊最厲害的發達城市) ,而是貧窮住戶距離貧窮線的收入總差距,只有每年148億元。換句話說,如果政府把錢用得其所,每年只需拿出148億元,便可以將所有窮人拉往貧窮線之上。這實在是一個天大喜訊,因為光是過去兩年的政府財政盈餘,便已近1400億元,所以滅貧資源充裕得很,只在乎梁班子的一念之差。



搞清上述的統計概念,便明白梁振英如何信口雌黃:滅貧不僅可能,更在政府能力範圍之內;滅貧之後貧富差距會縮窄,但入息中位數以上的中產或富戶的收入可以繼續增加而不影響貧窮線。社會上從沒有人要求消滅「財富差異」或建設削減工作誘因的「福利社會」,梁振英以此作為不能滅貧的藉口,直把香港人當傻瓜。特區兩位最高把手在扶貧高峯會上推銷這些不合邏輯的論調,實在令香港淪為國際笑柄。



政府如何能最有效地運用148億元,甚或因政策漏洞而需更多資源才能滅貧,都可以從詳計議,但絕非抹殺滅貧願景的藉口。梁振英和林鄭月娥又要威又要戴頭盔,十足是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原刊於《明報》, 2013927]


2013年9月27日 星期五

全球最兇險核電站威脅香港



全球最兇險核電站威脅香港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正當香港人以為江門核燃料廠在上月停建,核風險不會因此增加之際,兩台全球最大、幅射量最高的核電反應堆,將於今年底至明年中之間在台山投產,距離香港東涌或赤鱲角機場不過100公里,一旦發生意外,粵港澳三地的居民勢要承受比福島核災更可怕的惡果。為甚麼這座原設計者聲稱是全球最安全,採用了第三代設計的核電站,其實是全球最兇險的核反應堆?因為台山核電站有五項令人矚目的「世界之最」。


最大單機容量:

台山核電站從法國電力公司引進「歐洲壓水式反應堆」(EPR) 技術,興建兩台單機容量1750兆瓦的反應堆,比大亞灣正在運行的反應堆984兆瓦高出八成,投產後將會成為全球最大的巨無霸。


最高幅射量:

台山EPR反應堆一旦運行,它每台內含的幅射物質總量是福島第一號機組的三倍。由於EPR在設計上可以使用含鈈的混合氧化物核燃料,根據歐盟資助的一項研究分析,它產生的核廢料對人體健康的危害程度是一般核廢料的七倍。


最不成熟技術:

法國公司(EDF 和 Areva)向中國推銷EPR新技術,本來預定是在芬蘭先建第一台(2005年動工),法國建第二台(2007年動工) ,台山建第三第四台(2009年動工) ,但因為芬蘭和法國核監管機構發現EPR設計和施工出現很多問題,不符合安全標準,所以完工日期一再拖延,估計芬蘭廠和法國廠最快在2015-16年才能投產,比原定日期延遲46年。所以台山廠若在今年底或明年投產,便會變成全球採用EPR技術的第一第二台核反應堆,在原設計者尚在歐洲修改設計、未能满足歐洲安全要求時便已經開始在中國運行。


最低成本製作:

由於多番修改設計和因施工質量不達標而被監管機構要求重新施工或更換部件,芬蘭和法國廠的造價從原來預算的每台33-37億歐元上升至80-85億歐元。根據中國核能行業協會的資料,台山兩台機組的總投資為500多億元人民幣,折合為每台30多億歐元,即比芬、法兩廠的造價便宜一半有多。雖然內地土木工程的施工成本確比歐洲便宜,但既然是從法國輸入技術設備,如此低成本的投資是否意味著技術設計和施工質量有所偏差?


最黑箱作業:

芬蘭和法國均有獨立的核能監管機構,審查核電廠設計和施工進度,定期公開報告,讓公眾和民間專家提出意見,從而不斷糾正出現的問題。中國雖然設有國家核安全局,但自台山核電站從2009年施工以來,從未公佈詳細審查報告,加上國家核安全局的官員與台山廠大股東中廣核集團的管理人員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公眾根本無從監察,更無法得知設計是否出現漏洞,施工是否符合標準。


港粵市民勢成核電「白老鼠」

擁有上述五項「世界之最」,台山廠「榮登」「全球最兇險核電站」的榜首,實在當之無愧。最荒唐的是香港人以至珠三角四千多萬的居民被迫成為EPR技術的「白老鼠」,卻從未被政府諮詢,更亳無選擇的餘地。

中國政府冒險試用尚未成熟的新設計,要明白這決定有多兒戲,只消對比一下英國政府審查核電技術的程序,便可知一二。

法國公司約在同一時間向中英兩國推銷EPR設計,英國政府轄下的核監管辦公室,從2007年起為EPR進行一項「通用設計評估」,以鑑定這項技術是否適合在英國使用,只有當評估完成並確認安全合格後,法國公司才可以就特定廠址提出建廠申請,然後由負責部門進行環評和規劃程序,再决定是否發出建廠許可証。

英國政府的「通用設計評估」進行了五年,由60多名專家審查了幾千份技術文件,與設計商召開600多次會議,認定了31組評估議題,在網站發表季度報告徵求公眾意見,最後促成了82項設計修訂,才在2012年底完成審查。

英國當局要求EPR修改設計,是關乎核電站能否安全運作,根據核監管辦公室201212月發表的最終評估報告,修改的例子包括:

·        EPR倚賴兩套全電腦化的控制系統和安全系統(一旦控制系統失靈時使用),但兩套系統並不完全獨立,即是一套失靈時可能會拖垮另一套,以至全廠失控。英國當局因此要求增加一套獨立非電腦化操作系統,以確保電腦失靈時可以人為介入。

·        EPR很多必要支援系統的安全設計不足,因此當局審查後修訂了多項設計,包括改善通風系統的維修保障要求、更換水冷和通風系統的安全設備、替控制系統增加-重後備電源、為四楝建築物加建一層以容納新增設備等。

·        英國當局發現EPR反應堆冷卻系統內用以降低幅射量的控制措施不足,因此在選用材料、製造技術和化學控制幾方面提出一系列改善要求。


歐洲不合格  中國照樣用

最吊詭的是上述改善建議都是在2012年底敲定,但由於台山廠在2009年已經動工興建(此前中國當局如何審查EPR技術無人知曉),所以無論是英國核監管辦公室要求修訂的設計,還是芬蘭和法國核監管機構陸續提出(至今尚未完結)EPR的修改,法國公司根本無法把各項改善措施應用於台山廠之內。換句話說,即將投產的台山核電站,是一座英國、法國和芬蘭都認為不合格、不符合本國安全標準的核電站。

還有令人大惑不解的地方,EPR在法國和芬蘭的標準設計是單機容量1600兆瓦,到了台山卻變成1750兆瓦。這與中國鐵道部從日本引進最高時速250公里的子彈火車,到了中國「改造」後變成350公里,但在温洲動車災難後「被減速」至300公里的事例何其相似,令人聯想到剛於上月被判死緩的部長劉志軍主政時的「假大空」作風。但核電出事比起高鐵出事,禍害之大何止千萬倍?

此情此景,中央政府是以民為先叫停台山核電站,還是認定中國人生命安全的價值比不上歐洲人,所以一切以核工業的利益先行?對於剛剛放下心頭大石的江門市鄉親父老來說(台山是江門轄下的縣級市) ,究竟應該默許比核燃料廠更兇險的核電站投產,還是要再次走上街頭抗爭?梁振英班子對於影響七百萬市民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聞不問,香港人難道坐以待斃?




註:八個民間團體要求特區政府向廣東省政府表達香港市民對核電安全的關注,大家可到此【拒絕增加核電、要求區域諮詢】的網站聯署 www.nonuke.hk



[原刊於"明報", 2013年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