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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8日 星期二

人文西九

(原載於 信報 2007-12-18 11)


上周剛從印尼峇里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會議歸來,便到西九臨時海濱長廊跑了一趟。十二月中旬碰上攝氏二十六度的高溫,遊人稀疏;在空氣污染的煙霧中,原應動人心弦的日落維港景緻,只顯得蒼涼。


  心裏疑惑,這幅 四十公頃 的寶地上,究竟會否出現一個「人文西九」:一個建基於人文識見,擁有全球視野,孕育本土文化,讓香港在全球「最宜居住的城市」排行榜上從第四十一位止跌回升的文化區。


  新一屆特區政府對於建設西九似下了很大的政治決心,三個月前在立法會發表了《西九報告書》後,便雷厲風行地展開宣傳攻勢。但主事官員能否展示政治勇氣,承認報告書的不足,善用社會上發表的專業意見取長補短?


  要落實人文西九,必須從五個方面全方位入手:  一、擴大空間發揮創意:只要優化發展組合,縮減三分之一私人住宅規模,及刪除非必要共用設施如消防綜合大樓,便可以增加休憩用地達一點 四萬平方米 ,和加設一個樓面面積二點 五萬平方米 的「創意交流村」。按照市場估價,修訂後的賣地收益可達二百零四億元,足夠提供十五億元的額外資金用於推動地區文化發展。


建設「低碳示範區」


  二、前瞻性的低碳發展模式:在大眾已經明瞭全球暖化是人類共同危機的今天,把西九建設成「低碳示範區」,可以展示香港對國際社會的承擔。具體措施包括:放棄高耗能的穿梭列車系統,採用以自動行人輸送帶為主的「安步當車」步行系統;仿效巴黎建設連貫新舊區的「單車自由行」網絡,提供免費單車供市民在區內使用;採用區域性供冷系統以減低碳排放;參照歐盟標準實施更高水平的建築物能源效益設計。


  三、善用資源有機增長:從善用資源、培育人才和打好人文根基的角度考慮,西九的工程建設不應該一籃子等到二一四年才開始落成。只要在二一二年底前先提供簡約、甚至是臨時的表演場地(例如黑盒劇場、露天表演場地等),容納街頭表演藝術和發展小型「民眾藝墟」,再加上市民能夠享用的綠化公園,便可以讓本土文化細胞及早在西九土地上發芽。藝墟附近宜預留空地,必要時可徵用預留供第二期擴展的土地興建臨時文娛表演設施(例如粵劇戲棚、馬戲班帳幕等)。至於大型文化藝術設施的工程進度則基本上按原定計劃進行。


切忌淪為「偽空間」


  四、大自然與文化交融;區內的公共休憩用地應集中建成一個「西九公園」,切忌割裂或淪為發展商管理的「公有私管」偽空間。整個園區應包括一個具有相當規模的中央公園、海濱長廊、單車徑,並以自動行人輸送帶及縱橫交錯的步行徑聯繫整個園區。園林景緻與藝術裝置可以配合街頭藝術使園區活潑多姿,締造出自然景緻與藝術氣息相互滲透融和的氛圍。


  五、跳出西九植根本土:要避免西九成為文化孤島,必須在全港範圍內同步建立「社區文化網絡」,政府應優先投放資源,在新界西北和將軍澳等地加建文化中心及表演場所,或活化閒置建築物供文化藝術用途。預計賣地所得的額外十五億元資金,可用於成立「地區文化發展基金」,推廣長期的藝團及藝術工作者駐場或駐校計劃,及在天水圍、元朗、東涌等偏遠地區推動可持續的文化活動,並利用西九的「創意交流村」作為聯繫西九與地區文化的紐帶,以汲取本土文化的養份。


  在峇里會議期間參加了一個聯合國組織舉辦的活動,考察一條由於使用山埃捕魚引致大片珊瑚變成海底沙漠的漁村。沒有珊瑚,自然再沒有漁穫。雖然大部分港人懵然不知,但當初使用山埃正是為了滿足港人的口腹之欲全球六成的活珊瑚魚每天源源源不絕地輸往香港。收入僅足餬口的漁民難以抵受港人通過漁商支付的鈔票誘惑,改變千年傳統的捕魚方式,換來生態破壞後更難自拔的貧困。為了重拾生計,村民在專家協助下正一枝一枝地種植人工珊瑚。


  全球化的圖象竟然是如此真實:從香港人在海鮮酒家不假思索的消費,到印尼漁村受盡山埃毒素摧殘的海底荒漠,再到漁民艱難地把人工培育的珊瑚枝栽種在寂寥的海床上。脆弱的珊瑚不僅是漁民生計的寄託,更是漁村本土文化重生的希望。


  西九的建設就像悉心栽種的人工珊瑚:本土文化能否在全球化的大潮中茁壯成長?能否在市場邏輯的籠罩下不被掩沒?人文西九是否有實現的一天?


  我在疏落的珊瑚枝中瞥見頑強活潑的小游魚,頭上是峇里的藍天。


  註 「人文西九」的研究報告全文,可從網址http://www.procommons.org.hk/documents/WKCD_Report--final_20071211-2.pdf 下載。


 


 


2007年2月17日 星期六

公民社會西九宣言

西九龍文娛藝術區項目即將進入關鍵時刻。政府在公民社會和立法會的廣泛質疑下,表示仍然會按照三個入圍財團的取捨決定如何將「西九」項目進行下去。


 


「西九」的土地資源是全港市民共有的珍貴資產。為了建設香港文化都會的願景,我們代表不同界別,包括專業界、文化界、智庫及參政團體,就此向特區政府作出以下呼籲:


 


★停止變相單一招標,不要將近千億元公共資產的去向押注在兩三個財團的利益計算之上。


 


★停止把文化設施與地產項目的發展捆挷在一起,不要使民眾無法直接參與西九的文化規劃,無法按照香港文化政策的長遠所需,分階段地把公眾資源投放在合適的軟硬體上。


 


★加快以公開透明、尊重持份者的方式制訂文化政策,使「西九」的規劃設計符合香港文化都會的願景及維港整體的可持續發展願景。


 


★加快成立臨時「西九發展管理局」,使各方主要持份者按照公平問責的方式推舉代表進入決策機構,由公民社會及民選議員主導,制定一套可讓民眾接受和公平參與的運作機制,以加強「西九」的民意基礎及公民認同感。


 


我們呼籲特區政府將港人的福祉置於短期政治需要之上,不要把堂堂正正的公共決策程序矮化成為利益交換的考量。


 


我們進一步呼籲關心「西九」的各個界別團體聯署本宣言,壯大公民社會的聲音。


 


 


發起聯署團體:


 


專業界別:   香港建築師學會西九關注組


 


文化界別:   香港當代文化中心      牛棚書院     進念二十面體     社區文化關注組


 


智庫:   新力量網絡


 


參政團體:   公民起動


 


跨界別團體:西九龍民間評審聯席會議        香港可持續發展公民議會


 


 


2004年12月18日 星期六

揭開「西九」意識形態的面紗 —「華盛頓共識」的謬誤

20041218


各方對特區政府推出的「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發展計劃批評得體無完膚,無論是文化藍圖、規劃建築、發展機制等均備受爭議。但「西九」的發展邏輯其實一直有跡可尋,完全符合特區政府自97年以來越陷越深的一套管治哲學。


要解讀「西九」,必須先要了解這套管治哲學的意識形態 — 香港版的「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


「華盛頓共識」是泛指三個以美國首都華盛頓為基地的機構 — 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會及美國政府財政部。自90年代初以來一直在全球致力推廣的一套意識形態。這套意識形態強調政府必須遵守嚴格的公共財政紀律、減低赤字、控制通漲、收縮政府的角色、公共資產私營化、改善外商投資環境、開放資本市場、推崇貿易自由化。


簡而言之,「華盛頓共識」可以歸納為兩點 — 「政府退出市場」和以「企業力量主宰社會發展」。


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時候,國際貨幣基金在美國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受影響的國家必須按照「華盛頓共識」的思路調整公共政策,才可以獲得「國基會」的財政支持。以諾貝爾獎得主及世界銀行前首席經濟師史特﹝Joseph Stiglitz﹞為首的經濟學家,則對這些政策作出深刻的批判,指出「華盛頓共識」實際上使很多亞洲國家及拉丁美洲國家受金融風暴的禍害越演越烈,解藥其實是毒藥,妄顧了市民大眾在貨幣大幅貶值、企業大量倒閉、貧富懸殊急速惡化時所深受的傷害。這些政策保住了國際資本的損失,在實質上卻是劫貧濟富,把企業利益與重商輕民的價值觀凌駕於對環境、人權、民主與社會公義的關懷。


在亞洲金融風暴一役中,香港有幸藉著豐厚的外匯儲備而毋需接受國際貨幣基金會的緊箍咒。香港不幸,因此沒有對「華盛頓共識」的管治哲學作出深刻的反省,再加上本土特有的政治土壤,「商人治港」的格局,「華盛頓共識」潛藏的意識形態滲透到公共政策每一個領域而未受挑戰。「政府退出市場」的原則演變成「政府退出公共管治」而不自知;「企業力量主宰社會發展」異化成「利富損民」而不自省,終於釀成今天「西九」騎虎難下的局面。


「華盛頓共識」的意識形態其實貫穿著近期一連串的爭議。


政府要把「中區警署古跡尋」的產權招標變賣,交由旅遊事務署以價高者得的形式轉讓給地產商,美其名曰市場主導,實質上是把文物保育的權益拱手交給企業,香港人的文化遺產為何要受企業支配?我們的歷史認同為何要受商業利益主宰?


新推出的「自然保育政策」也受了這潛藏的意識形態所支配,環保團體協助甄選出全港十二個最具生態價值的保育地點卻變成優先考慮「公私營伙伴合作發展」的地點,潛台詞是「先發展,後保育」,「不發展,不保育」。政府代表公眾利益以保育大自然作為公共財產,這顯淺不過的道理,已經湮沒在港版「華盛頓共識」的「以商為本」的邏輯之中。


旅遊事務專員上月宣佈準備邀請私人發展商提交建議書興建郵輪碼頭,發展商可以自行選址、自定規模,變相把城市規劃的管治權交由私人企業代為行使,是否特區政府已經在「華盛頓共識」的魔咒下,喪失了管治的意志?


香港在全球化的格局下,低薪職位大量流失,貧窮問題日益惡化。按照堅尼系數計算,香港的貧富懸殊程度已在全球排名第五,香港四份一成長中的兒童,生活在貧困家庭。正當結構性轉變成為不可逆轉的現實,需要倚賴公共資源支援的人口逐日增加之際,政府卻在「華盛頓共識」的支配下縮減福利開支。在「保持競爭優勢,有利營商環境」的大棍下,我們還要讓多少兒童的潛能被犧牲、多少婦女遭受倫常慘變、多少家庭在貧困的壓力下支離破碎才覺醒過來?


掌握這一連串的脈胳,解讀「西九」便毫不費勁。


根據這些含糊不清卻毋容置疑的邏輯,交出香港文化政策的管治權是要退出市場,單一招標是要遵守嚴格的財政紀律,不能按民意而變更是要保持營商環境。再加上香港在一國兩制下特有的「商人治港」格局,特區官員震懾於商賈潛藏的威權,縱有良好意願,又如何能挺直腰板,捍衛公眾利益?


國際社會其實早已流行一套對付「華盛頓共識」的解藥,即是特首董建華在1999年施政報告上宣佈追隨的「可持續發展」道路。


針對「利富損民」的公共財政紀律,可持續發展提倡社會公義及以人為本的發展策略;針對「退出市場」和對私營化的崇拜,可持續發展提倡企業社會責任,建立「官、商、民」三方對等的伙伴關係;針對「重商輕民」對公共政策的扭曲,可持續發展提倡透明、開放、多方持份者的參與;針對無序發展對環境的踐踏,可持續發展提倡跨代公義,強調保護大自然的預防性原則。


在「華盛頓共識」的掩護下,特區主要官員本著自身榮辱,方便施政的考慮,在城市規劃、環保、古蹟保育以至扶貧等政策範疇自我設限,公共管治空間正逐步退縮。已經獲得中央政府祝福而坐享政治特權的商賈,又如何能夠抵受誘惑,不乘虛而入?


未知是否「沙士」的後遺症,特區正患上一種前所未見的「區格分裂症」。政府明明公開宣稱追求可持續發展,暗裏卻受盡「華盛頓共識」的百般擺佈。更有甚者,異化後的公共政策摧毀了公平競爭環境,催生了市民的厭商情緒,很多願意肩負企業社會責任的商界精英也只得搖頭嘆息。


「西九」是深化公民社會的重要契機,更是批判「華盛頓共識」的序幕,推動可持續發展的里程碑。


 


 


2003年10月4日 星期六

The Missing Partner in West Kowloon

It is rare to see government officials embarking on world record-setting, brave new acts these days. Yet Hong Kong is lucky to have witnessed one on September  3.


The Chief Secretary announced on that day an invitation to the private sector to submit a single bid for the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The development covers 40 hectares, equivalent to one-third of Kowloon Peninsular, and comprises four museums, three theatres, one amphi-theatre among millions of square feet of shopping, residential and commercial facilities. By all measures, it resembles a condensed new town in the heart of Hong Kong .


When announcing the scheme, Mr Donald Tsang, head of the government steering committee, was proud that the authorities had adopted the Norman Foster design to put 20 hectares of facilities under the world’s single largest canopy. For all its mind-boggling luxury the proposal looks like another grand, exciting plan for Hong Kong until one starts to examine what is missing.


The scheme adopts a Public-Private-Partnership approach, under which a single developer will be asked to finance, construct and operate the facilities for 30 years or more. This approach, first practised in the UK in 1980s, is not new. It has been applied to single-purpose infrastructure facilities such as toll roads, bridges, power plants, hospitals and even jails in some countries.  Yet the West Kowloon scheme sets two world records for PPP schemes: its sheer size of 40 hectares and its diverse mix of facilities under one scheme.


So we are sailing into uncharted territory where no city has attempted before. In essence, we are handing out a concession for a new town – designed as a special cultural icon for Hong Kong – to a single developer. Is this a blessing?


The essence of a PPP scheme is for a private sector developer to take up the risks of funding, building and operating public facilities with the promise that it is allowed to run the public facilities along commercial, private-sector principles. Note the interplay of the words public-private in the previous statement.


Two issues are most tricky in any PPP scheme: firstly, how to allocate equitably the risks between the public and the private sector and secondly, how to safeguard public interest when public facilities are controlled and run by private interests?


The first issue of risk allocation sounds like a mere technicality but it has a huge financial implication for either sides. One has to look only across the border: many PPP, or build-operate-transfer schemes as they are often called, such as power plants or toll roads in the mainland are re-negotiated after only a few years into operation because making long-term forecast, and hence allocating project risks in a changing environment is an enormously difficult task. This is difficult enough for a single-purpose facility; it is almost impossible for a new town like West Kowloon . When schemes become unstuck, concession contracts will be forced into re-negotiation and the side that has most at stake is often bullied into submission. Judging from past experience in Hong Kong , the public purse almost always loses out when confronted with hard-nosed private operators.


The second issue reveals a fatal flaw in the current scheme. Public interest in a PPP scheme can only be safeguarded by the participation of the third partner – the civil society.


A little dose of history here may help. The size of the first foreign concession in Shanghai was 55 hectares, only slightly larger than West Kowloon . It grew 60 times larger in a span of 70 y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