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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留守佔領區意義重大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亞太峰會在北京落幕,金銅旺三個佔領區依然生氣勃勃。梁振英政府欲借助法庭威信清場,曾協助執行禁制令團體卻被揭發與內地黨政軍部門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令人憂慮北京鼓吹的「三權合作」可能就在眼前。面對鋪天蓋地的扭曲宣傳,認清佔領區對雨傘運動的意義至為重要。發展至今,雨傘運動已令香港進入「新常態」,佔中已演變成以政改為主軸的「城市再造運動」,而佔領區就是城市再造的地標。

毋忘初衷,雨傘運動爭取真普選,即在最根本的政治體制中建立公民參與機制,正是永續發展的第四支柱(participation) ,補足其餘三條支柱:社會公義(People), 環境質素(Planet)經濟繁榮(Prosperity) 。政府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越做越縮,不但因為三P失衡,更因為失去了第四P,越「發展」越失民心。「再造香港」,就是要重建四條支柱。

把雨傘運動放在城市再造的框架分析,更易看清佔領區的三重特殊角色。

政治改革火藥庫:梁振英政府嘗試過金鐘濫發催淚彈和旺角清場變轉場的教訓後,明白到佔領區是不能硬碰的火藥庫,因為引爆的結果難料,隨時炸傷自己。事實上,火藥庫每存在一天,便令建制內的裂痕多擴大一點。最新發展是習近平在京會面時不肯當面撐梁,建制中人靜悄悄調低「顏色革命論」和「外力干預論」,南華早報報導中央官員因應新世代訴求而考慮更尊重「兩制」,正好顯示了佔領區「存在就是壓力」的微妙作用。

雖然沒有人說得準中央何時放棄831決議,但歷史學者自會留意,25年前東德共黨總書記昂納克Erich Honecker公開預言「柏林圍牆在50100年內都不會倒」,十個月後柏林圍牆便應聲倒下。

社會覺醒催化劑:一班醫生用癌症批評佔中卻歪打正著,因為香港過去17年來確實患上政制腫瘤,過去諱疾忌醫,今天青年學生帶頭停用止痛藥,可惜手執手術刀的大夫仍然不肯動手。佔領區的存在提醒所有人腫瘤正日益增大,有人捱不了痛,有人拒絕相信自己身患危疾,但退場等於落嗎啡止痛,待腫瘤再增大時恐怕欲救無從。

佔領區已發展成世界級的藝術展示場,創意澎湃,瀰漫自由意識,不但英國V&A博物館在洽商保留藝術展品,更令香港首度榮登全球「好城市」榜首(2014 Good City Index)。區內議題從普選擴展至全民退保、三堆一爐、東北新界、基建大白象等等。同學自發落區洗樓,支持者印製明信片邀請街坊親友參加考察團,正好顯示佔領區是催化社會覺醒的文宣基地。

公共空間實驗場:反佔中人士高喊「還路於民」,誰不知過去主要由有車階級專享的道路,經過市民自發規劃,竟然變成帳篷區、有機園圃、物資站、充電站、醫療站、風電場、自修室、連儂牆、演講台、回收站、統計站、民意收集站、心靈支援站、關帝廟、工場、畫室,林林總總,顛覆了所有規劃師的想像,正好合「還路於民」。最令人驚嘆是佔領區內的責任意識,和平守禮、環保回收、資源共享,超前實公民共治的理想。

有人覺得城市不回復「正常」不安心,但香港過去17年本來就處於政治權力失衡的「非常態」之中,現在只是進入另一個「新非常態」(new abnormal) 而已。


立法會運作停頓,政策無法推展,警權為政治服務,黑道變管治工具,梁振英踐踏公權與私利的道德底線,其實特區已提早進入不可管治狀態,佔領區反而是「非常態」中的一片綠洲。清場不會令香港回復正常,只有當中央醒覺賦權新世代再造香港是符合中港共同利益的唯一生路,我城才會真正過渡至新常態。


[原刊於《明報》2014年11月19]


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建制裂痕湧現 「否認指數」急升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儘管過去幾天藍絲帶重現街頭成為傳媒焦點,但真正影響政局變化的現象卻是中央與特區建制之間的裂痕,由於雨傘運動的壓力正逐步擴大。雖然中央政府現今舉棋不定,但當他們明白無法以高壓手段迫令學生從佔領區退場,而政務司長林鄭月娥的「對話」虛招又已江郎才盡的時候,真正回應真普選訴求的方案才會出現。
細心觀察,建制陣營在短短一周之內最少有六條裂痕浮面。
首先是梁振英在政府與學聯對話前一天,於國際傳媒專訪中提出窮人不應享有公平選舉權的「14k」言論,不但惹怒基層和社福界,更令一眾「梁粉」,包括何喜華、鍾逸傑、羅致光以及陳婉嫻等均公開劃清界線。第二條裂痕在周三的立法會大會,有20名建制派議員缺席導致流會,其中新民黨及自由黨更全數缺席,顯然對於支持梁班子施政早己意興闌珊。
另兩條裂痕同在上周五出現:自由黨田北俊認為梁振英「令社會分化和影響國際形象,應該考慮向中央請辭」;梁振英在下午聲稱體育界和宗教界「沒有任何經濟貢獻」,到晚上則由特首辦發聲明「補鑊」,但已令這兩個傳統上屬保守陣營的界別領袖震怒甚至公開批評。
最刺眼的裂痕是新華社上周六於一日內兩度發表針對本港商界言論,先是中午以英文署名文章點名指李嘉誠、李兆基、郭鶴年及吳光正,未有就佔中事件表態;晚上卻改口風,刪掉文章並刊登中文文章表示多名商界人士都曾發表批評佔中言論。但事實擺在眼前,一眾巨富的反佔中言論都是在9.28前發表,這是否意味有人正在背後勸諫中央改弦易轍,但惹來鷹派官員不滿?
最不起眼的一道裂痕出自財政司長曾俊華上周日的網誌,他表面上批評佔領者不應因追求民主而損害法治,但看深一層,他其實是借美籍日裔學者福山的新書,指出「政府、法治、民主」三者缺一不可,暗諷梁振英未能建立強而有力的政府,以至無法有效管治,而向他推介新書的是「來自內地的朋友」。
凡是有關政治人物去留的傳聞,總有一套潛規則:第一階段若無其事,第二階段矢口否認,第三階段不作評論,然後是傳聞變成事實。究竟梁振英會否辭職?早已過了第一階段,所以量度傳聞的最佳方法是「否認指數」:否認越頻密,成真的機會越大。
雨傘運動發生前,梁振英是在7月初立法會答問大會上否認辭職。但在9.28之後,「否認指數」直線上升,他親口否認的日子在10月2、12、13及25日,再加上利用「政府消息人士」(10月1日)及前特首董建華(24日)之口否認,光在一個月內已有6次。噩夢臨近,恐怕梁振英心裏有數,醒目的建制派及城中巨富自不會「跟車太貼」。
正當雨傘運動漸見成果之際,此刻最忌自亂陣腳。學聯取消廣場公投是明智之舉,因為運動最有力的籌碼是佔領者堅忍不拔的精神:堅持和平留守、拒絕挑釁,令政府沒有暴力清場的可乘之機,比任何對話或公投能更有效爭取到實質成果,建制裂痕的出現就是最隹明證。今天佔領區的重點並非硬件建設,反而應著眼於提升民眾認同和深化民主意識的軟件建設,例如邀請持相同理念的團體舉辦活動,豐富藝術創作,邀請市民參加日間導賞團和留守體驗團。若果每位支持者能每隔兩天邀請到一位親友到場,公民覺醒便很快以幾何級數上升。
南非偉人曼德拉有一句名言:「這是如此不可能 - 直到成真的一刻為止。」(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 當所有人都告訴你中央不可能讓步的時候,你便更能理解箇中真義,直到成功的一天。

[原刊於《蘋果日報原文題為《建制六條裂痕浮現》 , 2014年10月28]



人大修改決議是唯一出路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學聯與政府的政改對話落幕,儘管林鄭月娥三人組用盡甘言巧語(五名政府代表中有兩人沒有在「對話」中發言),仍然無法說服學生「袋住先」,更遑論勸退留守在三個佔領區的市民。建制派一籌莫展,不少議員光脆三緘其口,與政改諮詢期間高調推銷保守方案時大異其趣,有點像小孩闖出大禍,縮在牆角免被捱罵的窘態。
雨傘運動風起雲湧,不少官員至今還未來得及了解實情,反被梁振英和北京官員因條件反射而推出的宣傳攻勢自我矇蔽,把「老大哥」「真理部」的出品誤作事實,以致無法在僵局中理順思路。
事到如今,無論是決策者或有心人,只要細心求證都可以認清以下六點事實:
運動由公民自主:今次運動由學聯大學生罷課開始,學民思潮中學生加入,再與「和平佔中」結合,泛民政黨扮演支援色,至今主角是堅持佔領留守的學生和市民。經過整整一個月的凝聚與磨合,每位參與者通過自身經歷,理性上確立了對運動目標的認同,感情上與運動集體結成紐帶,已經有「命運共同體」的芻型。因此團體領袖對參與者的號召力已大大削弱,個人自主意識隨著政治覺醒日益高漲,這不僅包括了留守者,更包括了準備隨時上街捍衛學生或佔領區的市民。
民意走勢非關鍵:佔領運動影響民生勢所難免,政府以此作為迫使佔領者退場的籌碼,由建制團體施展軟功(老伯向學生跪地求撤) 和硬功(流氓踩場、的士遊行、團體聲明、法庭禁制令) ,影響民間對運動的支持。這種策略無法奏效,因為政黨及佔中三子才需顧慮民意得失,但佔領者本非為了政治本錢而參與,並且深信自己站於道德高地,認定民意走勢只是政府操弄的結果。事實上,所有香港人包括承受短暫損失的市民,圴在免費乘搭因佔領者犧牲而推動的民主順風車,中文大學剛公佈的民意調查更顯示全港市民中支持佔領運動的比例(38%)較反對(36%)為高,因此民意難以動搖參與者的決心。
組織號召難退場:過去的民主運動由政黨或民間組織牽頭,政府可以看準組織者的弱點進行談判或打擊。今天政府雖與學聯對話,也明白學聯與佔領者之間沒有由上而下的組織關係,只有建基於共同目標的精神感召。換句話說,過去政府透過與運動領袖討價還價的「組織退場」機制,已演變成佔領者以「目標為本」的「自發退場」機制,即只有參與者共同認定運動目標已達的情況下才會共同進退。根據《明報》本周一調查報導,佔領運動參與者中有七成人的訴求完全一致,就是「人大撤回普選框架決定」。所以政府應該慶幸,至今「自發退場」機制仍然基本有效。
三度落閘成死結:人大常委的8.31決議連落三閘,滴水不漏確保政治異見者無法成為特首候選人,也因此令香港人看得一清二楚,不撤回或修改8.31決議,一國兩制勢成一紙空文,香港人既無從捍衛固有的生活方式,更連人權法治也會逐步失守。這項共識成為雨傘運動的共同目標,所以參與者對林鄭月娥在學聯對話中提出的四點回應均有一致看法:無論政府提交民情報告或建立多方平台有多大「誠意」,若果不動搖8.31決議,市民「不會收貨」。
鐵腕鎮壓大輸家:沒有人會指望中共政權因為人權道德的考慮而排除動武的可能,但以成本效益的實利角度計算,中共和本地權貴利益集團必然是鐵腕鎮壓的最大輸家。正如《經濟學人》分析,國際投資市場有「狗屋效應」(dog factor),即國家股票市場因為身處專制獨裁政權而帶來的不確定性,令平均市盈率長期處於低位。若香港在鐵腕鎮壓後出現「狗屋效應」,市盈率將由10.8跌至5.6,等於股價平均下跌百份之48,總市值損失11.8萬億港元。(詳見拙文《鐵腕鎮壓的真正輸家》,明報2014年10月13日)
新世代一國兩夢:雨傘運動推動公民覺醒,年輕一代不但渴求民主,更要求有足夠空間和自由,開拓他們用新價值塑造的城市願景。從佔領區所見的環保意識、藝術創作、平等對話、共享經濟等在地實踐,可以窺見這個「香港夢」正在逐步成形。管治者回應佔領者的政改訴求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挑戰是回應新世代對「香港夢」的追求,並因此而激發的公共政策和制度矛盾。新世代「香港夢」與習近平的「中國夢」如何調和,正是「一國兩夢」的挑戰,影響必更深遠。
一箭雙雕   撥亂反正
綜合以上事實,無論從香港整體或中共權貴利益而言,要令香港回復「可管治」狀態的最低成本策略,必然是由人大找一個體面方式修正8.31決定,讓香港人在基本法體制內發展真正民主普選制度,放棄體制外抗爭。說到底,中央還有「守尾門」任命特首與否的權力。民主發展無可避免會觸動各階層利益,但利益調整在有序可控的情況下進行,比起今天僵局爆破可能導致的損失,不僅輸家少得多,更不排除有部份建制中人會變贏家。
學聯常委梁麗幗在對話中指出全國人大有修改人大常委決議的權力,與近日劉夢熊和施路先生撰文質疑8.31決議是否合憲遙相呼應。但以中共辦事的方式,改變決定意味有人錯判誤判,因此須找人承擔責任。
從大局着想,既要令佔領者退場亦要穩住未來兩年局勢,一箭雙雕之策必然是更換特首與修正8.31決議同步進行。習近平自2012年十八大上台以來,至今共有48位省部級官員被撤,多一個梁振英或張曉明下台,對中央「威信」的損害頂多佔49份之一,確是小菜一碟。這正是打破政改僵局,讓中央與香港以最少代價重新上路的契機,符合十八大四中全會「依法治國」的戰略部署。
當前全港最高危的地方不在旺角而在上亞里畢道,有人可能趁中央舉棋不定,不惜用盡黑白紅藍各種手段製造血腥亂局,意圖把中央綁上戰車,令一己權位越亂越穩。

[原刊於《信報原文題為《人大修改決議才是唯一出路》 , 2014年10月24]




林鄭月娥的三種選擇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雨傘運動二十多天,市民期待已久的官民對話,即將於今天舉行。政務司長林鄭月娥究竟如何回應學聯代表的訴求?如何提出方案化解街頭佔領危機?如何令民心盡失的政府重拾管治威信?不僅是香港人的期盼,更是國際傳媒注視的焦點。
香港人早已看透特首梁振英對中央政府卑躬屈膝的醜態,因此不會期望他能夠挺直腰板,替香港人向北京官員據理力爭。儘管如此,林鄭月娥既受梁振英「委託」為政府談判代表,仍然有很大自由度選擇自己的角色。
林鄭月娥的第一種選擇是聲色俱厲地為北京官員作傳聲筒:桌面上重複人大常委決議「不可撼動」,政改第二階段諮詢仍有「很大空間」;實質是拒絕承認香港人不接受人大常委政改決議的事實,哄騙市民「袋住先」。
她的第二種選擇是扮演一位苦口婆心的家長大人:桌面上承認學生追求民主的熱誠,強調世途險阻,實現理想不能一朝一夕,同意繼續溝通;實質是玩弄拖延技倆,再加上街頭流氓和警方的暴力威嚇,寄望佔領區的學生和市民因為軟硬兼施而退場。
她還有第三種選擇,就是做一個言行一致的聆聽者:虛心了解學聯要求撒回人大決議的道理,嘗試明白年輕一代對香港未來的想象,然後鼓起勇氣,如實向中央官員作出匯報,放低虛無飄渺的面子,認真研究和解方案。
化解危機    一念之間
平心而論,要化解這場香港近50年來最大的政治危機,一點也不困難。因為根據《明報》昨天的調查報導,佔領運動參與者中有七成人的訴求完全一致,就是「人大撤回普選框架決定」。所以即使雨傘運動沒有百份百統一領袖,只要政府針對這訴求制定回應方案,必然可以令留守者和平退場。
建制派說要求人大常委撤回決定會損害中央威信,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任何熟悉談判技巧的專家都明白,所謂「面子」或「威信」均屬於自我設定的「虛擬路障」,是談判桌上常用的策略,令對手誤以為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區,因而未談先退。正如劉夢熊上周五刊於《明報》和施路刊於《蘋果日報》的三篇文章所揭示,人大常委決議違憲在先,因此撤回決議是增加而非削弱人大威信之舉。退一步說,撤回8.31決議只不過是把政改步伐還原至今年8月30日,當時沒有街頭佔領,沒有警民對峙,又有何不可?
中央決策官員從未親身到港了解民情,主要倚賴梁振英和中聯辦的報告,因而作出一連串誤判與錯判,做成今天僵局。林鄭月娥今天有機會重啟新局,關鍵在於她選擇那一種角色:傳聲筒,家長還是聆聽者?前兩者注定失敗,只有後者才有一線曙光。這選擇不僅關乎她個人榮辱,更預示著特區政府會否把年輕一代推向對立面,還是尊重他們對香港未來的追求。

林鄭月娥和一眾決策官員欲了解「後佔領時代」的香港,應盡快到政府總部外的「連儂牆」面前,花幾小時細閱那成千上萬的小字條。每一片貼在牆上的字條,都代表了同學和市民對香港的熱愛,對未來的期盼,和互相扶持的心聲。這些字條禁不住風吹雨打,經不起警方清場,但它們集結而成的意志,足以抵禦強權,歷久常新。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4年10月21]

鐵腕鎮壓的真正輸家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政務司長林鄭月娥擱置與學聯對話,旋即和特首梁振英先後離港北上,學聯學民將雨傘運動轉化為長期佔領,人民日報海外版以「動亂」形容「佔中」,梁振英爆出收受澳洲公司秘密巨款醜聞後急於轉移視線,因此對雨傘運動以武力鎮壓鐵腕清場的陰影揮之不去。誰曾細心分析,政府一旦以血腥鎮壓清場,香港能否在中央政府眼中從今天「不可管治」之局變成國家主席習近平心中的「中國夢」?香港的商賈、中產和年輕世代之間,誰是贏家或輸家?
不少市民恐懼六四重臨,中環金鐘或變成另一個天安門。但我們試從統治者的角度分析,把六四的經驗套用在香港,能否理順香港亂局?
稍懂歴史的港人均明白,25年前中央「平定」北京學生民主運動,不是光靠從長安街到天安門的一晚血腥鎮壓,而是閉關鎖國整整一年,通緝追捕民運領袖,隨後連續四、五年高壓管治,甚至兩年前還發生李旺陽「被自殺」事件,所以即使以內地政治封閉的狀態,開動國家機器「平亂」也是一個漫長費事成本鉅大的過程,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放諸香港,特區政府如何「平亂」?
假使特區政府甘冒天下之大不,用橡膠子彈或真槍實彈驅散學生,連場流血傷亡之後,會換來一個甚麼場景?過去兩周的官民互動,已為我們做情景分析提供重要啟示。
9.28當天的市民反應可知,一旦發生彈壓,上街維護學生的港人必定數以萬計,警方要平亂便必須加大武力,直至全城宵禁為止。為了維持宵禁的効用,警方必須不惜在全港各區動用武力,範圍遠超金鐘、銅鑼灣與旺角三個佔領區。屆時罷課、罷工、罷市的想像便自動實現,為時多久,難以估計。
鎮壓平亂  加速社會決裂
假設第一輪的平亂措施生効,特區政府動用武力足以震懾全港市民,香港社會將進入甚麼狀態?從最樂觀的方向評估,工商百業為了恢復生計,民生在幾個月後逐步回復正常,但有兩個階層必定與特區政府全面決裂。
首先是青年世代:特別是整整一代大中學生,政府如何能與他們修補關係?內地的做法是全面禁聲,全面洗腦,香港能否照辦煮碗?在國際都會中未有先例。
第二是知識階層:9.28至今已有三十會成員和環保人士相繼辭去公職,相信辭職潮方興未艾。在一輪彈壓之後,還有多少學者與專業人士甘願為一個血腥政權服務,實在難以想像。即使特區政府重組,起用大批中共嫡系黨羽,在缺乏本土專業階層合作的形勢下,只會演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來政權,與主流社會矛盾日深。
中央最看重的工商巨賈,他們可否在社會分崩離析的狀態下向中央索取更多利益作為維穩的報酬,成為鐵腕鎮壓的受益人?
根據《經濟學人》雜誌今年7月的文章分析(“Trillion-dollar boo-boo”) ,國際投資市場有所謂「狗屋效應」,即國家股票市場因為身處專制獨裁政權而帶來的不確定性,令平均市盈率長期處於低位,例如俄羅斯股市的平均市盈率只有5.2,遠比新興市場的12.5為低,令俄羅斯股民總共損失1萬億美元的價值,其他「令人厭惡」的政權,例如伊朗或阿根廷股市也有同類效應,平均市盈率為5.6。
「狗屋效應」  損失逾10萬億元
今天香港股市的市盈率是10.8,若在鐵腕鎮壓後被「狗屋效應」籠罩,市盈率長期在5.6左右徘徊,即等於上市公司股價平均下跌百份之48,總市值損失11.8萬億港元。本港1600家上市公司中約有一半是內地企業,自2012年至今,內地企業從香港股市集資總額為430億美元,遠高於內地股市的總集資額250億美元,因此屆時內地企業的損失不但是股價大跌,更會喪失籌集海外資金的最重要渠道。至於中共太子黨或官富二代在港投資損失多少,則無從估計。當中央自顧不暇的時候,究竟還可以提供多少特權優惠以彌補港商的損失或酬勞他們的維穩忠貞,是一大疑問。
事實上,鐵腕鎮壓後要令香港「歸順」的路徑只得一途:將香港從開放的國際都會收縮成半封閉的內地城市,因為高壓政治與自由市場存在先天矛盾,「一國兩制」很快變成歴史陳,但不見得中共會是贏家。
按照中共極左派的思維,目前香港活像一個生在體外的良性腫瘤,但一旦將香港與大陸完全融合,香港會變成植入體內的惡性腫瘤,只能用持續不斷的高壓方式鉗制年輕一代和知識階層的反抗,對中共的威脅有增無減。
究竟中央和特區政府內的鷹派,有沒有深思熟慮的全盤方案,在鐵腕清場之後如何令青年一代歸心?如何令知識階層合作?如何令央企不因虧損而倒閉?如何防止香港對中共政權由小患變大患? 
反敗為勝  改組特區
種種跡象顯示,特區和中央官員完全不掌握雨傘運動的新形態,如果他們不能喬裝出巡,跑到佔領區內親眼視察和親耳聆聽,只倚靠二三手的匯報,誤判錯判屬必然。今次運動不單是學生自發,更得到市民實時機動支援,所以在學生與市民之間已發展出「有機紐帶」,平常日子有多少人在場並不重要,亦非支持度升降的指標。另一個特點是參加者對運動目標的一致性與無比堅持,這種「堅韌度」令運動在表面上領導力不強的情況下也散發著一股「冇得輸」的精神。
中央被建制派和中聯辦誤導,令人大常委制訂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落閘方案,如今是作繭自縛,因為人大不修改決定,便無法說服學生和市民退場。事實證明,不管梁振英或林鄭均無法用騙術哄走學生,特區政府是否與學聯對話根本無關宏旨,找些小嘍囉滋擾佔領區亦於事無補,甚至市民對交通阻塞日益反感,都難以削弱運動的「堅韌度」。
中央反敗為勝之道,是趁人大常委本月會議,修訂政改決議結合特區政府改組,主動促成新和解局面,令香港繼續成為「體外」民主實驗場,放慢融合速度。在穩住中共政權的大前提下,國家主席習近平為了防止敵對派系利用「香港因素」進擊,無論犧牲梁振英或張曉明,均屬小菜一碟。

[原刊於《明報, 2014年10月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