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保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保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靠估靠嚇 糟蹋歴史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儘管專權政治陰霾不散,2014年本應是香港人值得慶賀的一年,因為上千年前先人遺下的文化遺產就在沙中線土瓜灣站地盤發現,引證了九龍城聖山是自宋朝至今的重要聚落。香港毋須為了政治正確而攀附作海上絲路重鎮,這古蹟羣本身就是香港特殊地位的本土象徵。
可惜發展局長陳茂波把喜事變壞事的本領特別高強,因為當他今年四月宣佈考古發現的時候,市民驚覺239個遺跡中有238個已被港鐵移走,喪失原址保育的機會。政府隨後開展第二、三期範圍的考古發掘,在民間團體的緊密監察下,港鐵稍為收斂,多保留了10處古蹟。
十天前陳茂波與運房局長張炳良共同宣佈「階段性的保育方案」,建議對尚未移走的古蹟中的其中7項原址保育,卻對已被移走的238處古蹟隻字不提。由於聖山遺跡的重點是九龍城宋皇臺一帶的「居民遺址」,即分屬不同朝代的古蹟羣而非單項文物,所以政府方案保留幾個孤苦伶仃的古井,等於只見樹木不見林,歴史價值恐怕再被糟蹋。陳茂波至今不敢回應會否原址重置已移走的大部份古蹟,以全面建設聖山遺址公園,反而強調不著邊際的文物徑,轉移公眾視線。
政府架構角色矛盾,陳茂波身兼古物事務監督,但處理古蹟保育章法大亂,不僅視國際標準如無物,甚至違背了國家文物局依循的《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他最厲害的武器是「一味靠估」:港鐵聲稱完成考古發掘但連中期報告都未公佈,一份完整的古蹟清單也欠奉;各項古蹟的歴史、科學、美學和社會價值理應由一個跨學科的專家組進行文化評價,但政府好像矇然不知。在這一片空白之中,陳氏一人掌握對古蹟的生殺大權,他表明不會諮詢公眾,準備匆匆替這些埋在地下千年的祖先遺產下判書,古蹟條例的荒謬與梁振英政府的行政霸權一脈相承。
陳茂波「靠估」有何惡果?最清楚的例子莫如處於車站範圍的J2井和引水糟,古井屬宋元時期而引水糟屬清末時期,陳氏認為古井不夠「整全」,有百年歴史的引水糟「太新」,所以不值得花錢原址保育。事實上,這項古蹟活生生證明了一個宋朝先人開挖的水井,在千年後仍能惠澤後人,活水不斷,承先啟後,歷史價值重大。根據《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這正好屬於必須保存現狀的古蹟類別:「文物古迹群体的布局」和「文物古迹群中不同时期有价值的各个单体」。
按照長官意志「靠估」,猶如亂點鴛鴦譜,古蹟命運凍過水。
配合陳茂波「靠嚇」的另一位長官是張炳良,他聲稱政府必須在本月初決定保育方案,否則每延誤一個月工程費用便增加2.5億元。究竟這說法有多少水份?
沙中線預定通車日期是2020年,而土瓜灣站預定完工日期是2018年。即使考古發掘一如港鐵聲稱多用了11個月,原址保育再多用4個月,土瓜灣站也有充裕時間在2020年前完成,不會是延誤與否的關鍵。況且港鐵承認有5段工程因其他原因滯後,延誤時間從2至6個月不等,特別是沙中線過海段已因中環灣仔繞道工程遲交地盤6個月而未能動工,所以根本不敢承諾在2020年準時通車。此情此景,港鐵明顯是找文物古蹟作「替死鬼」,張炳良豈可照單全收,再以此嚇唬市民?
港鐵聲稱原址保育J2古井及引水溝需花13億元也是報大數,估計直接保育成本最多三數億元,約10億元是擴大車站及預留给承建商索償的損失,政府不能因市民支持原址保育而任由港鐵變大花筒。
要同時加快工程和做好古蹟保育並不困難,關鍵是政府必須採納國際通用的「預先防範」原則:在未有全盤評價以前,有辦法原址保育的古蹟必須原址保育,因為正如《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強調:「文物古迹的不可再生性,决定了对它干预的任何一个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
梁振英政府若把聖山古蹟弄得支離破碎,等於削弱國家主席習近平鼓吹的「海上絲路」論述。無論是不充份配合國家發展策略,還是破壞本土文化遺產,恐怕都是梁班子擔當不起的歴史罪名。

[原刊於《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2日]

2014年6月8日 星期日

「古蹟恐怖主義」創香港第一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無論根據那一個國際機構排名,香港競爭力都在全球十名的前列。但若果你把一位從未訪港的外國人蒙著眼睛帶到新界稍為偏僻的支路兩旁一看,他必定以為自己到了第三世界,因為舉目盡見廢車場、回收場或爛地。這是新界土豪把農地非法堆填,爭取政府放寬發展規限的結果。正因這種「先破壞、後發展」的手法太猖獗,城規會終於在2011年訂立指引:凡屬已被破壞堆填的農地,申請發展時一概不予考慮,必須先把農地復原才有更改土地用途的機會。這種惡行在國際上有名堂,統稱為「環境恐怖主義」(environmental terrorism),泛指所有以破壞環境資源為手段來爭取一己私利的行為。
特區官員十分着意揚威國際,今天又有意外收獲。因為香港正在創立聞所未聞的新猷,同樣是「先破壞、後發展」,只不過受害者由農地變成古蹟,加害者由私人地主變成公私合營,堪稱「古蹟恐怖主義」(heritage terrorism)
沙中線土瓜灣站的聖山古蹟越掘越多,無論是中國著名考古學家北大教授秦大樹,本地歷史學者或《大公報》評論,均一致認定這文化遺址的重要價值。根據《中國文物古迹保育準則》的要求,除非有重大天然災害或無可替代的國家級建設(在聖山遺址兩者皆不適用),政府必須將遺蹟原址保育。
「搶救發掘」思維   妨礙原址保育
可能是政府官員及港鐵人員太了解國際準則的要求,所以他們近日加快工作,但並非加強保護古蹟,而是趕在公眾知悉真相之前,加速移走所有妨礙施工的遺蹟。在身兼古物事務監督的發展局長陳茂波於420日的網誌上聲稱保護一口宋元方井之時,原來其餘在第一期考古範圍內的238個遺蹟已被移走;在古蹟辦於上周四向古諮會匯報之前,原來第二期考古範圍內的一口雙環古坑已被移走;就在公眾對第三期考古範圍內的古蹟一無所知之時,上周六民間團體自拍的照片顯示有四個遺址疑似被移走。
移除古蹟等於剝奪原址保育的機會。雖然並非所有古蹟都有百份百原址保育的可能或必要,但國際標準要求先完成全面考古發掘,再完成全面文化價值評價,最後制訂全盤保育方案,才決定那些古蹟非要易地保育不可,才選擇性移走。為了不讓古蹟擋路,港鐵現今反其道而行,以所謂「搶救發掘」作指導思想,考古隊的工作是盡快作紀錄,再一刀切移走妨礙施工的古蹟,以便工程進行。更可怕的情況是這一切都在古蹟辦包庇之下進行,正是公私合作「先破壞、後發展」的典範,兼且先剷後奏,杜絕公眾「說三道四」。
主事官員對於急不及待移走古蹟有一套似是而非的說法,怪責市民不懂考古學,因為考古發掘必須從上而下逐層移走,「冇得留低」是「適當的破壞」。可惜這套謊言被港鐵本身的文件與行動多次揭穿:根據港鐵工程顧問ERM20129月制訂的《聖山(北)考古行動計劃》,考古隊的任務是「所有找到的考古遺蹟會被收集及紀錄」(3.4) ,根本沒有原址保留的選項;根據港鐵考古隊對第一期範圍的中期報告,為何在239項遺蹟中只保留一口方井,是「鑑於該古井位置不屬於施工範圍,所以建議原址保留」。
聖山古蹟離地面只約24米深,從上到下分屬於近代,晚清至民國,及宋元時期。即使考古過程中部份較頂層的古蹟可能需要移走,但最底層的宋元遺蹟,光是墓葬也有16(中期報告圖4.9) ,還有面積7800平方呎的磁磚工場,包含2幅地台,28條樁腳,2幅花崗岩石牆,2幅珊瑚石牆,2個窰,1口水井,4個垃圾坑等等(4.10F6)  ,難道移走這些最底層的古蹟也是考古所需的必要破壞?
港鐵訴諸權威   侮辱市民智慧
如此一來,豈非西安博物館內原址保留的兵馬俑或雅典地鐵站內的古遺蹟必須全部移走解剖,才算完成考古?當權者的辯解也未免太侮辱香港人的智慧。
港鐵為求自保的另一策略是訴諸權威,處處聲稱所有工作均由「考古學家」負責,以堵尤尤之口。負責考古發掘的人員具専業資格,怠無異議,但當他們受聘於港鐵的工程顧問時,便須按事先制定的行動計劃執行工作,所謂「屁股指揮腦袋」。這些考古人員是港鐵工程隊伍的一份子,仍冠以貌似獨立的「學家」之名,那對於真正獨立,沒有利益關係的考古學者而言,實有大不敬之意。
考古是専門學問,在香港的行頭很窄。由於法例規定所有古物皆歸公,嚴格來說考古人員只得特區政府一個僱主(不論直接或間接),兼且須由古蹟辦發牌才能執業。儘管考古専業人員對政府的考古及保育政策早有微言,但大家敢怒不敢言,所以即使港鐵中期考古報告甚為粗疏,也只見一群匿名的考古専業人員發表公開信批評,連香港考古學會也要邀請並非直接從事前線考古工作的規劃師吳永輝擔任發言人,以免政府秋後算帳。政府壟斷的遺害,既損害考古專業發展,更令市民難以知悉真正獨立的専業意見。
陳茂波、古蹟辦與港鐵要洗脫「古蹟恐怖主義」之名,唯一辦法是斧底抽身,邀請具公信力的獨立人士共同成立「聖山遺址監察組」,直接指揮考古隊的工作,並且立即放棄「搶救發掘」的策略,改以原址保育為基礎進行發掘。運房局為了避免工程延誤,宜馬上指令港鐵制定不同的車站設計和施工方案,以便一旦確定原址保育的方式和範圍後便可從速動工。
政府和港鐵內部均不乏有心人,當有選擇時誰都不願當上踐踏歷史的幫兇。這令人想起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揭示的「邪惡的平庸」(banality of evil):若果體制內的每個人都忠誠地執行上意而放棄思考的時候,最可怕的結局就離我們不遠了。


[原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 2014年6月3日]

2014年5月5日 星期一

搶救聖山 重塑香港歷史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正當大家關注高鐵延誤的醜聞不斷擴大,另一項港鐵工程正碰上令人欣喜的困難:過去60年來最大的考古發現,足以改寫香港歷史,令大家重新認識我城的前世今生。正在興建的沙中線土瓜灣站設在宋王臺公園附近,去年歷時一年的考古中,專家於不同土層有大發現,單是出土文物已滿1000多箱,包括3700件重要器物,考古遺址多達239個,包括完整的宋元時期方形石井,估計還有更多未知的發現。
這個堪稱為「九龍聖山古蹟遺址」的發現,其實早於201211月已經開始,由港鐵外聘考古隊,根據環境許可証的要求進行發掘,初步工作已於201312月完成,但政府和港鐵一直秘而不宣,直至上月才由古蹟辦公佈一份初步考古報告。儘管專家估計這個文化遺址的範圍遠比已挖掘的面積為大,但政府沒有要求停止工程,亦沒有派員監察,只要求承建商接受港鐵考古人員自動「監察」,因此不少重要文物的存廢,在工程圍板後面,恐怕危在旦夕。
現今的安排令人憂慮,一項千載難逢的盛事隨時變成踐踏文物的醜聞。

角色衡突  往績成疑
首先是港鐵的角色衝突:既負責加快工程進度,亦要承建商保護文物,兩者目標矛盾。港鐵對工程期間發現文物更有先斬後奏的前科:2012年港鐵南港島線工程在金鐘夏愨道花園地盤發現百年海堤遺址,可能是香港開埠初期建造的威靈頓炮台,港鐵沒有停工亦不向公眾通報,待市民知悉時欲挽救已經太遲。
至於代表政府監管文物發掘的古蹟辦,是眾所周知的弱勢部門,在霸道的「發展勢力」面前,一向委曲求全,從不據理力爭。例如在上述金鐘威靈頓炮台的案例中,古蹟辦默許港鐵自把自為,只在傳媒查詢後才把內情公佈。
對於九龍聖山遺址,古蹟辦在《明報》查詢後才表示會擴大考古範圍並延續多一年,又在《蘋果日報》查詢後才承認在土瓜灣站工地上已發現第二個宋元時期方井。最令人憂慮的是古蹟辦似乎已同意港鐵的建議,認為該方井沒有井台,並於出土前已受一定程度的擾亂,所以沒有原址保留的必要。須知考古發掘尚未完成,任一遺址的價值不能單獨考量,更不能只以結構是否完整來評估。聖山遺址的價值必須從歷史、科學及社會層面整體衡量。港鐵意見流於武斷,古蹟辦欠缺把關意志,說明了現今的安排急須補救。

政府接管  民間監察
發展局長陳茂波身兼古物事務監督,有責任從港鐵接手考古發掘工作。鑑於今次考古意義重大,增加公眾參與十分重要。最理想的安排是由古諮會邀請民間專家和關注團體代表組成考古領導小組,直接監察考古隊的工作,並按照《布拉約章》及《中國文物保育原則》等國際標準制定保育方案。《明報》昨天報導已有四口古井和200遺址在公眾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摧毀,誰是縱容破壞文化遺產的歷史罪人?
為了馬上停止破壞,港鐵應暫停土瓜灣站及周邊工程,讓考古隊進行全面發掘。對於修訂工程方案,可以做兩手準備,其一是修改土瓜灣站設計,變成融合整個文化遺址的「聖山站」,作為「九龍聖山遺址保育區」的樞紐;其二是更改車站位置,採用當初獲得很多居民支持,由「南土瓜灣關注組」倡議貼近香港盲人輔導會的選址。兩個方案如何取捨,需以能最大程度保存文化遺址為依歸。
發現聖山遺址是歷史賜給香港人的禮物,但好事會否變壞事,全在乎梁班子的識見與公民社會的堅持。

[原刊於《明報, 2014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