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

「不可憾動」的官民比拼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自從警方上周在旺角借法庭權威清場以後,梁振英政府最害怕的一幕逐步變成現實:清場不等於回復正常,武力鎮壓不等於回復秩序。儘管一眾官員假裝一切如常,甚至借故外訪逃避責任,從議會到街頭,香港正一步步邁向不可管治的「非常態」。梁振英對於雙學包圍政總,不僅沒有承認政府拒絕回應政改訴求而導致行動升級的責任,更大言不慚地說「是可忍孰不可忍」,實質上他縱容警隊把公權力最醜惡的一面暴露於世人面前,所有香港人都是受害者。
光靠主流傳媒特別是電視畫面的報導,難以讓人明白學生和市民追求民主、誓要政府回應普選訴求的決心。官員、警方和建制派議員都常用「暴徒」、「激進份子」、「滋事份子」來形容包圍政總的佔領人士,這些標籤無非用來降低大眾看見年輕人頭破血流時的同理心,令警員施暴看來更合理。儘管在包圍政總期間沒有任何佔領者主動攻擊警員身體的畫面,電視台集中報導警員受傷,放大從一名青年背包上搜出的一雙木棍,路上的磚頭或木板盾牌,卻至今未有傳媒列出一份佔領者傷員清單,好像市民學生被打傷是理所當然。専權政府慣用的宣傳技倆在香港習以為常,新聞界責無旁貸。
負面標籤   極權慣用技倆
究竟「暴徒」標籤背後的真相如何?根據筆者周日晚在龍和道現場所見,無論大家是否認同包圍政總的行動或雙學是否組織失誤,佔領者自發表現的勇氣與克制令人感動。
因應建築佈局,要包圍政總便須衝破警方防線進入龍和道,別無他法。未曾身歷其境的人,難以明白站在一排排全副武裝的警員面前,手無寸鐵卻要冒險犯難,需有多大決心。筆者看著周圍一個個年輕人的眼神,有男有女,他們沒有被激情矇蔽,每人小心點算自己身上裝備(其實頂多是不堪一擊的眼罩、頭盔或雨傘),再盤算自己能捱上多少警棍或催淚水,然後決定站在前排或後方。
佔領者跟常人一樣,內心恐懼,因為知道往前站可能頭破血流或被捕入獄。他們跟常人不一樣,因為用決心克服恐懼,倒吸一口大氣往前,演活了「勇氣」的意義。
最令人痛心的情景,是佔領者明知必「輸」無疑,因為他們從沒有以擊倒警員為目標,只是準備用捱打的方式希望在空間突圍。明知一己要承受皮肉之苦而只防備不還擊,實在需要無比克制。和平抗爭對多數人而言只是理念,但對於警棍拳頭打在身上而秉持理念不動搖的人,你能稱他們是激進份子嗎?他們捱打不為甚麼,只為爭取最卑微的普選權利,沒有拿走一包糖果一條金鍊的私慾,你能稱他們是暴徒嗎?
警隊異化   威脅港人自由
正因佔領者甘願捱打的和平本質,警員的暴力特別令人憤慨。雖然肢體衝撞難免,但未聞佔領者刻意威脅執勤警員的人身安全,所以亂揮警棍、拳打腳踢、推倒按地、濫施胡椒噴霧和催淚水,都是遠超執勤所需的暴力。佔領者經常互相提醒,警員並非敵人;但過去幾個月梁班子成功令警隊異質化,以同仇敵愾之名,製造內心仇恨,把佔領者視為必須擊倒的頑敵。
異化的惡果已經浮現:警員粗口指罵、向佔領者舉中指、更有三名便衣警員休班後途經海富中心時涉嫌恐嚇女生「再嘈就拉你番差館強姦」,招致佔領者反包圍還擊。若果香港各界不馬上警覺,嚴正要求政府撥亂反正,警隊此後會從法治的守護者蛻變成威權統治的工具。警察今天辱罵毆打佔領者,明天便粗暴鉗制政治異見者,警民關係淪為施暴與抗暴的關係。
京港官員罔顧憲制秩序而強稱人大8.31決議「不可撼動」,他們至今應該看清楚,香港新世代追求真普選的決心是名符其實「不可撼動」。從旺角鳩鳴到金鐘政總立法會,上演一場又一場長官意志對人民決心的比併,亦是專制權力對道德勇氣的比併。比併自有高低起伏,勝負未可逆料,但歷史不會薄待決心堅定的人民。

[原刊於《明報》2014年12月3]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靠估靠嚇 糟蹋歴史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儘管專權政治陰霾不散,2014年本應是香港人值得慶賀的一年,因為上千年前先人遺下的文化遺產就在沙中線土瓜灣站地盤發現,引證了九龍城聖山是自宋朝至今的重要聚落。香港毋須為了政治正確而攀附作海上絲路重鎮,這古蹟羣本身就是香港特殊地位的本土象徵。
可惜發展局長陳茂波把喜事變壞事的本領特別高強,因為當他今年四月宣佈考古發現的時候,市民驚覺239個遺跡中有238個已被港鐵移走,喪失原址保育的機會。政府隨後開展第二、三期範圍的考古發掘,在民間團體的緊密監察下,港鐵稍為收斂,多保留了10處古蹟。
十天前陳茂波與運房局長張炳良共同宣佈「階段性的保育方案」,建議對尚未移走的古蹟中的其中7項原址保育,卻對已被移走的238處古蹟隻字不提。由於聖山遺跡的重點是九龍城宋皇臺一帶的「居民遺址」,即分屬不同朝代的古蹟羣而非單項文物,所以政府方案保留幾個孤苦伶仃的古井,等於只見樹木不見林,歴史價值恐怕再被糟蹋。陳茂波至今不敢回應會否原址重置已移走的大部份古蹟,以全面建設聖山遺址公園,反而強調不著邊際的文物徑,轉移公眾視線。
政府架構角色矛盾,陳茂波身兼古物事務監督,但處理古蹟保育章法大亂,不僅視國際標準如無物,甚至違背了國家文物局依循的《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他最厲害的武器是「一味靠估」:港鐵聲稱完成考古發掘但連中期報告都未公佈,一份完整的古蹟清單也欠奉;各項古蹟的歴史、科學、美學和社會價值理應由一個跨學科的專家組進行文化評價,但政府好像矇然不知。在這一片空白之中,陳氏一人掌握對古蹟的生殺大權,他表明不會諮詢公眾,準備匆匆替這些埋在地下千年的祖先遺產下判書,古蹟條例的荒謬與梁振英政府的行政霸權一脈相承。
陳茂波「靠估」有何惡果?最清楚的例子莫如處於車站範圍的J2井和引水糟,古井屬宋元時期而引水糟屬清末時期,陳氏認為古井不夠「整全」,有百年歴史的引水糟「太新」,所以不值得花錢原址保育。事實上,這項古蹟活生生證明了一個宋朝先人開挖的水井,在千年後仍能惠澤後人,活水不斷,承先啟後,歷史價值重大。根據《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這正好屬於必須保存現狀的古蹟類別:「文物古迹群体的布局」和「文物古迹群中不同时期有价值的各个单体」。
按照長官意志「靠估」,猶如亂點鴛鴦譜,古蹟命運凍過水。
配合陳茂波「靠嚇」的另一位長官是張炳良,他聲稱政府必須在本月初決定保育方案,否則每延誤一個月工程費用便增加2.5億元。究竟這說法有多少水份?
沙中線預定通車日期是2020年,而土瓜灣站預定完工日期是2018年。即使考古發掘一如港鐵聲稱多用了11個月,原址保育再多用4個月,土瓜灣站也有充裕時間在2020年前完成,不會是延誤與否的關鍵。況且港鐵承認有5段工程因其他原因滯後,延誤時間從2至6個月不等,特別是沙中線過海段已因中環灣仔繞道工程遲交地盤6個月而未能動工,所以根本不敢承諾在2020年準時通車。此情此景,港鐵明顯是找文物古蹟作「替死鬼」,張炳良豈可照單全收,再以此嚇唬市民?
港鐵聲稱原址保育J2古井及引水溝需花13億元也是報大數,估計直接保育成本最多三數億元,約10億元是擴大車站及預留给承建商索償的損失,政府不能因市民支持原址保育而任由港鐵變大花筒。
要同時加快工程和做好古蹟保育並不困難,關鍵是政府必須採納國際通用的「預先防範」原則:在未有全盤評價以前,有辦法原址保育的古蹟必須原址保育,因為正如《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強調:「文物古迹的不可再生性,决定了对它干预的任何一个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
梁振英政府若把聖山古蹟弄得支離破碎,等於削弱國家主席習近平鼓吹的「海上絲路」論述。無論是不充份配合國家發展策略,還是破壞本土文化遺產,恐怕都是梁班子擔當不起的歴史罪名。

[原刊於《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2日]

沙中線保育方案本末倒置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上周民政事務局長曾德成在網誌以沙中線土爪灣站出土文物引證香港屬「海上絲路」重鎮,隨後發展局長陳茂波與運房局長張炳良一起見傳媒介紹保育古蹟方案。三位局長同時開腔推介一項政府措施非常罕見,足證保育宋元聖山遺址已屬政治正確的梁振英政府議程。有心保護本土歴史固然是好事,但細看政府方案,粗疏遺漏不少,更要命的是在三個關節眼本末倒置。這「三宗罪」隨時令保育變成破壞,有糟蹋歴史之虞。
要判定保育方案是否合適,先要明白今次出土的聖山遺蹟是甚麼。港鐵考古隊其中兩位專家的師父、北大教授秦大樹曾經親自到土瓜灣現場勘察,他形容遺跡規模相當罕見,「從目前的發現可以明顯看出,這是一個很大的民居遺址,出土的文物也包括很多南宋時代的瓷器,藝術已經很成熟。香港同類的發現並不多,對香港歷史認知非常重要,相當值得保護。」遺跡的重點是「居民遺址」,即互有關連並分屬不同朝代的古蹟羣,而非單項文物。單在第一期考古範圍,已經發現239處遺跡,3,700件重要器物和1000多箱普通器物,而由於第二、第三期的考古範圍港鐵沒有公佈考古報告,所以總數不詳。
政府方案的第一宗罪是保育價值錯置:雖然陳茂波承認聖山古蹟「反映香港的歷史和社會發展,是香港近年重大的考古發現」,但他提議的保育方案只針對10項在第二、三期發現的遺蹟和一個在第一期發現的古井,即在已公佈的249項遺跡中,只對11項提出保育方案,其中有7項確定原址保育,連百份之3也沒有,但陳茂波竟然對傳媒表示「我們建議將大部分的遺蹟作原址保留」。這種數學題我們不懂算,只能請陳氏所屬的香港會計師公會調查一下。
這個少得可憐的保育比例,顯示政府根本不理解聖山遺址作為「古蹟羣」的價值,因為根據《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這是一套國家文物局參照《威尼斯憲章》制訂後自願採納的國際標準,不涉外國勢力干預,下稱《保護準則》) ,必須保存現狀的古蹟特別包括「文物古迹群体的布局」和「文物古迹群中不同时期有价值的各个单体」,而陳茂波在249項只選11項保育,等於放棄「古蹟羣」的價值。這種只見樹木不見林的價值判斷,正是破壞歷史的元兇。
政府方案的第二宗罪是設計理念主次不分:方案明顯由港鐵主導,最詳盡的分析集中於對工程的影響,而對於如何彰顯古蹟價值,如何保存歴史氛圍,如何讓社群得益最大等等,幾乎一片空白,這充其量是一個如何避免古蹟妨礙進度的工程方案。
根據《保護準則》規定的工作程序,等一步是為文物古跡進行調查,但第二、三期範圍的考古報告未知完成與否;第二步是評估文物價值,但從未聞政府展開獨立評估工作。當完成首兩步後,才能制訂文物保護規劃和方案。很明顯,政府是繞過了兩項步驟,偷步推出一個所謂「階段性的保育方案」,以是否方便工程施工作為設計準則。
價值評估是制訂保育方案的知識基礎,政府的做法猶如跑到有很多月台的總站趕火車,不問目的地便跳上最早開出的列車,結果火車開得越快,距離自己的目的地越遠。
以剛好處於土瓜灣站範圍的J2井和引水糟為例,古井屬宋元時期而引水糟屬二十世紀初期,陳茂波說這古蹟不夠整全,田北辰說這是半新半舊,所以只應採納花1千萬元的拆遷方案,而不應花13億元作原址保留(此估算有很大水份,下面再談) ,這是外行人用最狹隘的考古價值作唯一標準。事實上,這項古蹟活生生地證明了一個宋元先人開挖的水井,在近千年後仍能惠澤後人,篳路襤褸,活水不斷,承先啟後,歷史價值的重大實在難以估量,非原址保育不可。
港鐵的方案視這古蹟為負累,建議用一套巨型鋼板樁牆把它圍在車站中間,猶如一個封閉歷史的古蹟監獄。若果交給一個稍懂歷史價值的設計師,都會用開放式設計,透過玻璃裝置讓乘客從上中下角度全方位欣賞到古蹟的面貌,成為土瓜灣「聖山車站」最觸目的亮點。
再進一步,政府若能將第一期已經移走的238項古蹟中的大部份原址重置,便正好在車站頂層建立一個聖山遺址公園,重現一個千年聚落的面貌,包括有民房建築、陶瓷工場、珊瑚石牆、地台、窯、灰坑、水井、水溝、墓葬等等,配合三千多件出土文物的展示廳,肯定是重現香港古歴史的盛事,相比起政府建議原址保留7件古蹟,效果差天共地。
政府方案的第三宗罪是顛倒政策優次:雖然名為介紹保育方案,兩位局長的發言重點只得一個字 -「錢」,兼且數字誤導。政府稱因考古延誤了11個月,所以多花了31億元,實情是港鐵承認有5段工程因其他原因滯後,延誤時間從2至6個月不等。港鐵明顯想找文物古蹟作「替死鬼」,因為若果其他工程延誤被証實是因管理不善導致,港鐵便須承擔超支責任,不能迫政府埋單。但張炳良肩負監督工程的責任,為何甘願把港鐵的託詞照單全收?
更有甚者,港鐵從2012年11月發掘古蹟至今,足足花了兩年時間,有很多步驟是「自取其慢」,例如第二、三期考古範圍沒有在第一期發掘出大量文物時馬上同步展開,延遲了近半年。筆者與關注團體今年八月與政府官員開會時已提出港鐵應先就已知的古跡制訂保育方案,至今也拖了三個月,究竟責任誰屬?政府提醒(實為警告) 市民若不能在12月初決定方案便須每月損失2.5億元,那麼過去延誤了大半年決策的損失近20億元,港鐵或主事官員如何賠償給市民?
更有甚者,港鐵聲稱原址保育J2古井及引水溝需花13億元,一套鋼板樁牆絕不可能如此昂貴,估計近10億元是港鐵估計延誤4個月而預留给承建商索償的損失,但工程延誤有多種原因,例如沙中線過海段已因中環灣仔繞道工程遲交地盤6個月,所以完工日期有很多變數,即使沒有古蹟也可能照樣延誤。港鐵將並非直接用於保育工程的支出算入古蹟頭上,只是誤導公眾的把戲。
梁班子明明宣稱重視文物保育,但事事以金錢掛帥替古蹟「算死草」,卻對基建超支近千億元視若無睹,政策顛倒莫此為甚。
特區政府對這堪稱千年一遇的古蹟保育方案不作公眾諮詢,不公開考古報告,不進行文化價值評估,違背《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為迫市民接受方案不惜捏造數據。正如《保護準則》強調:「文物古迹的不可再生性,决定了对它干预的任何一个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若果梁振英政府犯錯,無論是否下台,都永遠無法修補歷史的傷口。


[原刊於《信報》2014年11月24]

留守佔領區意義重大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亞太峰會在北京落幕,金銅旺三個佔領區依然生氣勃勃。梁振英政府欲借助法庭威信清場,曾協助執行禁制令團體卻被揭發與內地黨政軍部門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令人憂慮北京鼓吹的「三權合作」可能就在眼前。面對鋪天蓋地的扭曲宣傳,認清佔領區對雨傘運動的意義至為重要。發展至今,雨傘運動已令香港進入「新常態」,佔中已演變成以政改為主軸的「城市再造運動」,而佔領區就是城市再造的地標。

毋忘初衷,雨傘運動爭取真普選,即在最根本的政治體制中建立公民參與機制,正是永續發展的第四支柱(participation) ,補足其餘三條支柱:社會公義(People), 環境質素(Planet)經濟繁榮(Prosperity) 。政府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越做越縮,不但因為三P失衡,更因為失去了第四P,越「發展」越失民心。「再造香港」,就是要重建四條支柱。

把雨傘運動放在城市再造的框架分析,更易看清佔領區的三重特殊角色。

政治改革火藥庫:梁振英政府嘗試過金鐘濫發催淚彈和旺角清場變轉場的教訓後,明白到佔領區是不能硬碰的火藥庫,因為引爆的結果難料,隨時炸傷自己。事實上,火藥庫每存在一天,便令建制內的裂痕多擴大一點。最新發展是習近平在京會面時不肯當面撐梁,建制中人靜悄悄調低「顏色革命論」和「外力干預論」,南華早報報導中央官員因應新世代訴求而考慮更尊重「兩制」,正好顯示了佔領區「存在就是壓力」的微妙作用。

雖然沒有人說得準中央何時放棄831決議,但歷史學者自會留意,25年前東德共黨總書記昂納克Erich Honecker公開預言「柏林圍牆在50100年內都不會倒」,十個月後柏林圍牆便應聲倒下。

社會覺醒催化劑:一班醫生用癌症批評佔中卻歪打正著,因為香港過去17年來確實患上政制腫瘤,過去諱疾忌醫,今天青年學生帶頭停用止痛藥,可惜手執手術刀的大夫仍然不肯動手。佔領區的存在提醒所有人腫瘤正日益增大,有人捱不了痛,有人拒絕相信自己身患危疾,但退場等於落嗎啡止痛,待腫瘤再增大時恐怕欲救無從。

佔領區已發展成世界級的藝術展示場,創意澎湃,瀰漫自由意識,不但英國V&A博物館在洽商保留藝術展品,更令香港首度榮登全球「好城市」榜首(2014 Good City Index)。區內議題從普選擴展至全民退保、三堆一爐、東北新界、基建大白象等等。同學自發落區洗樓,支持者印製明信片邀請街坊親友參加考察團,正好顯示佔領區是催化社會覺醒的文宣基地。

公共空間實驗場:反佔中人士高喊「還路於民」,誰不知過去主要由有車階級專享的道路,經過市民自發規劃,竟然變成帳篷區、有機園圃、物資站、充電站、醫療站、風電場、自修室、連儂牆、演講台、回收站、統計站、民意收集站、心靈支援站、關帝廟、工場、畫室,林林總總,顛覆了所有規劃師的想像,正好合「還路於民」。最令人驚嘆是佔領區內的責任意識,和平守禮、環保回收、資源共享,超前實公民共治的理想。

有人覺得城市不回復「正常」不安心,但香港過去17年本來就處於政治權力失衡的「非常態」之中,現在只是進入另一個「新非常態」(new abnormal) 而已。


立法會運作停頓,政策無法推展,警權為政治服務,黑道變管治工具,梁振英踐踏公權與私利的道德底線,其實特區已提早進入不可管治狀態,佔領區反而是「非常態」中的一片綠洲。清場不會令香港回復正常,只有當中央醒覺賦權新世代再造香港是符合中港共同利益的唯一生路,我城才會真正過渡至新常態。


[原刊於《明報》2014年11月19]


致在大火前裝睡的官員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特首梁振英班子的司長、正副局長和局長助理:你們加起來近四十位,全部在香港受教育,大部份在本地高等學府畢業,不少在外國拿了深造學位,可說是香港社會裁培的精英。你們每天出入中環金鐘,都會瞥見佔領區,不可能看不到連儂牆、雨傘巨人、風力發電站、以至無數在帳篷留守的青年、在臨時書桌前苦讀的學生、往物資站送飯送湯的市民,和絕食近四十天的退休測量師莫紹文。
很奇怪,你們似乎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對這場香港五十年來未見的政治大火,好像視而不見。
你們當中,有人扮演真假不分的三流評論員:任何稍有學術常識的人,都明白經濟數據受眾多內外因素左右,除非在事過境遷後用嚴謹的數學模型分析,根本不可能論斷佔中帶來甚麼影響,但你們竟然引導市民相信佔中拖低旅游零售,甚至把意大利奢侈品牌因內地打貪而消售額下滑也歸咎佔中。難道你們忘記了特區官員的責任是安撫投資者,理應強調危機當前外商資產依然絲毫無損的事實,以維護香港利益?
你們當中,有人扮演不懂政治的市井文盲:根據香港大學民意計劃的調查,曾經參與佔領集會的香港人共佔全港18歲以上市民的百份之18,即有110萬香港人正為爭取基本政治權利而抗爭,27位議員亦在立法會進行全面不合作運動,重要議案無法通過。但你們整天嚷著交通阻塞和誇大市民不便,好像恢復街頭秩序便可以天下太平,難道這就是你們對今天管治危機的認識?
更有甚者,你們集體扮演身不由己的扯線公仔:作為堂堂問責官員,你們擁有統領17萬公務員和管理兩萬億港元儲備的公權力,但面對大是大非的抉擇,明知政改僵局握殺了香港未來,你們不是低頭迴避,便是重複北京官員的陳腔濫調。難道你們喪失了自由意志,變成權力的木偶?
新世代已經撐起雨傘清楚說明:三十年前訂下的基本法已經過時,財閥壟斷政治權力的時代必須結束,香港人不會接受一錘定音的屈辱。奈何你們還在裝睡?
過去一個多月,香港人走出了最艱難的一步,就是用血肉之軀,不顧自身安危爭取改變,這是給你們這一批被時代選中的官員最有力的籌碼,勸諫中央啟動「一國兩制2.0」的更新工程,邁向公平普選,以臻善治。奈何你們還在裝睡?
烈火已在山腳燃燒,趁你們還能在山頂安睡的日子,請看清楚那一張張睡在堅硬柏油路上的青春臉孔,一雙雙在警棍面前緊握圍欄不放的手腕,一片片在連儂牆上貼滿卑微願望的便條,上面有你們親友子女的筆跡。他們如雞蛋般脆弱,唯一的防護是體內的熱血,而你們就是專權的執行者。

香港人沒有侈望,只要求你們履行從政者的基本道德操守:在權力面前說出真話,在公眾面前說出香港人的心底話。與其在一個已經報廢的政府內妄想自己能夠發揮所長,倒不如抛開名利障,重拾做人的尊嚴。

裝睡太久,總會有無法起來的一天。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4年11月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