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0日 星期日

港人需要怎樣的香港大學?



港人需要怎樣的香港大學?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香港大學任命新校長,一石擊起千重浪,引發了華洋之辯、左右之爭、以至本土與中國之對立。各項評論百花齊放未嘗不是好事,但若因人廢言,或因某些成見而越扯越遠,難免浪費了一次足令香港大學各方持份者自省求變的大好機會。無論是對獨立學府又愛又恨的當權者,赤子之心的莘莘學子、切身利益尤關的教授、愛之深恨之切的校友、無私捐獻或心有所繫的工商巨賈、以至花錢最多卻聲音最弱的社會大眾,都是名正言順的大學持份者。

歸根結柢,在今天的歷史時空,香港人究竟想要怎樣的香港大學?搞不清目標,便難以評價新校長是否合適。

相信沒有人質疑,為香港大學訂立目標須從香港社會的需要出發,即使一百零二年前總督盧吉建立香港大學(今天引發「全球拯救港島徑運動」的住宅改建酒店項目即位於以他命名的山頂盧吉道),明言這是一所位於香港「為中國而立」的高等學府,也離不開香港自身利益的因素。因為替中國培養更多現代化所需的人才,也就是培養當時有利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大環境。這自利的考慮並不貶損「為中國而立」的高尚情操,正如我們今天關心中國民主進程,不會因香港人同時爭取本土民主而顯得自私功利。反之亦然,強調本土利益不等同放棄「為中國而立」的目標。

大學不能抽離社會現實

在網頁上可以找到香港大學的抱負如下:「香港大學躋立國際優等學府之首列,標領亞洲,懷抱中華,曠眼世界。教學科研,是必竭心悉力,交流廣益。期勉于精上求精,開新昧,薈萃天下英才,教以成美,樹人淑世,明德新民,止於至善。」這段文字經過無數教授學者推敲,理應無懈可擊。

研精學術,傳授知識,固然是大學的本業。但捨此以外,正如今天一家企業發表涵蓋環境和社會影響的可持續發表報告,務必要披露「實質性」(materiality)影響,即在當今之世,大學影響持份者,和持份者影響大學的重大課題是什麼,切忌泛泛而談或捨本逐末。循此思考,大學的定位便不能只看學術成就、或只談國際排名而抽離社會現實的需要。

有異於百年前由外來統治者掌控的殖民城市,香港社會今天最大的憂慮是迷失自我:核心價淪喪、政治體制軌、城市發展失控、貧富兩極對立,導致林林種種的社會矛盾,從香港人對一國兩制的信心持續下降可見一斑。社會大眾咸認為大學可以發揮影響力,以學術之尊匡時濟世,這種期望比過去任何一個時期更加殷切。

香港大學有沒有辜負社會期望?要找出答案並不容易,但以香港大學現有近一萬名教職員和三萬名學生,還未計十多萬名校友,要做得更好的機會隨手可拾,試看下面的三個例子。

港大副教授戴耀廷發起的「和平佔中」運動,儘管個別師生對公民抗命的意見大可不同,但必須承認這運動指涉的課題,即普選落空引發的政制困局,正是全社會不得不面對的危機。「和平佔中」的課題放諸政治學可以論公義,經濟學可以論得失,歷史學可以論功過,為何香港大學表態議論的教授寥寥可數?

逃避社會議題但求明哲保身

大學盡皆公共知識分子,不少人卻對社會敏感議題避之則吉,連帶傳媒朋友要找敢於暢所欲言的時事評論者也經常碰壁,這種識時務者明哲保身的取態,正是腐蝕核心價的毒瘤。港大應是社會上割除毒瘤的最安全手術室,但它的效率如何,有目共睹。

特區政府邀請港大校長徐立之出任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委員多年,本來可持續發展涉及跨代公義、氣候變化等全球議題,由獨具國際視野的學者帶領社會討論探索,是最合適不過的安排。例如曾出任世界銀行和英國政府顧問,以研究氣候變化經濟學著名的斯特恩勳爵(Lord Nicholas Stern),便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教授,對於英國政府制訂的減碳策略有莫大影響。徐校長不是經濟學家,不宜深責,但他領導的大學專才無數,為何沒有對這方面的公共政策獨領風騷,得深思。

本土議題在大學抬不起頭

事實上,不少教授時有微言:大學追求國際排名的代價,是犧牲了關乎本土議題的專門研究(因為國際學術期刊對此少感興趣),更削弱了不少學者廣泛參與公共事務的熱誠,因為加入政府委員會尚可獲得某些受權貴嘉許的無形報酬,但支援民間社群便要放棄學術研究的機會而得不到與心力付出相對稱的評核,這損失對於年輕學者,尤其難以承受。此時此刻,香港要走出困局,正須壯大公民社會,大學的取態是否與社會需要背道而馳?

港大以深圳醫院先行,直接建立據點衝擊地體制,是一項未完成的試驗。一旦對權力與學術之間的定位拿不準,類似前年八一八事件對大學的傷害會以倍數增加。往正面看,若果大學管理層能以學術殿堂的尊嚴頂住集權政治的干預基因,港大深圳醫院有望從最不起眼的透明打包收費與倡導廉潔風氣開始,變成地醫療改革的起步點,將來受益的地居民何止以千萬計。果真如此,這試驗不只是履行港大使命,更可印證香港體制的優越性。

要國際視野還是自保專才?

由此觀之,港大挑選新校長離不開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一具國際視野,同時深諳港大「為中國而立」的歷史使命的人文學者,讓港大在香港發展和中國變革史上留下更深刻的足。中策是一學術有成,能為港大力爭國際排名而不落後於人的學者,卻可能與家國社群日漸疏離。下策是一八面玲瓏,為求自保而緊隨建制,但能確保大學資源不減的行政專才。

即使上述排序可能是多數香港人的共識(至少是筆者認識的港大校友的共識),但社會的期望不等同當權者的喜好,梁振英政府的選擇可能顛倒過來,眾人的下策反是他的上策,因為對建制挑戰最少,安全系數最高。

新校長馬斐森教授屬於哪一個層次,相信遴選委員會心中有數;不少校友懷念回歸前離任的歷史學者王賡武教授,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學由無數持份者組成,由最核心的校長、校董會到外圍的校友、捐贈人,都對港大的未來有不同程度的影響。知識傳授是教職員的份事,但價傳承可以由所有人身體力行。孫中山在一九二三年的演講中:「我有如遊子歸家,因為香港與香港大學乃我知識之誕生地」。培育傑出人才顯然不在於一位校長,與其多花時間爭論新校長的優劣,不如多為百年前一直耕耘下來的土壤澆水施肥,或許會結出超乎我們今天想像的果實。

有別於港大創立之初,今天香港是一國兩制下的其中一制,所以介入香港即等同介入中國,「和平佔中」如是,可持續發展策略也如是。港大人必須頭腦清醒:我們與至今仍然拒普世價的中央政權之間沒有緩衝,這項現實不會因為來了一位外籍校長而有絲毫改變。




 [原刊於《明報》, 20131013]



誰願見梁振英今晚慶功?



誰願見梁振英今晚慶功?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為了替解放軍奪取中環軍事碼頭保駕護航,城規會使出陰招,趁在十一假期前夕發電郵給近二萬名已經入紙反對修訂中環軍事用地的市民,要求他們在一週內回覆是否親身出席聆訊(死線是107日星期一),否則喪失發言權利。

這種有違常規的做法令人譁然,因為一般的回覆期是兩週,兼且因十一假期,很多人外遊未返,有人因電郵被spam而收不到消息,有人未及打開電郵,有人無法在指定聆訊日期請假出席。這正好符合發展局長陳茂波的如意算盤:若果出席人數少,城規會便可以當二萬個反對聲音「無到」,操控城規程序,把少數能夠出席會議的市民打發掉之後,按慣例閉門通過修訂,然後由梁振英向解放軍邀功,將中環海濱交給駐港部隊管理,從此這片土地再非受香港法律管轄的公共空間,即使解放軍真開放部份時段讓市民及遊客進入,也須受駐軍法鉗制,喪失所有集會自由、表達自由等公民權利。

但今次聆訊絕不止於拯救中環海濱,若果梁班子今次成功闖關,往後城規會審議發展郊野公園、東北新界、洪水橋新市鎮、九龍塘前李惠利書院地皮或遍佈全港見縫插針式的房屋用地規劃,都可以肆無忌憚,無論多少人反對都當民意無到。

難道公民社會就此跪低,讓梁班子向解放軍邀功?

此時此刻,正是運用創意捍衛公民權利的最好時機。不能出席城規聆訊的市民,可以自拍一段短片講述反對軍事用地的理用,也可以請貓狗寵物出鏡,也可以替家人朋友做一段錄音訪問,也可以搞一套文字幻燈,然後上傳給中環海濱關注組 (www.savecentral.hk),授權他們代為出席城規會播放

但切記檢查你的電郵信箱,在107日星期一午夜前回覆城規會,先通知他們你會親身出席會議,因為你可以稍後才告訴城規會誰是你的授權代表,找不到朋友代為出席的市民,可以請中環海濱關注組代勞。只要你在10月底前上傳錄像或錄音檔案給關注組,便會收到授權代表的資料,給你通知城規會。

除了已入紙反對的朋友,中環海濱關注組更歡迎全港市民自拍創意錄象,表達「反對軍事用地、守護中環海濱」的決心,關注組會拿到城規會聆訊上播放,讓委員和官員聽清楚香港人的心聲,詳情可於下週到關注組網站www.savecentral.hk

大家緊記提醒身邊的朋友,不要因為錯過107日死線而喪失權利。否則梁振英和陳茂波,大可在今晚慶功,預祝完成中央註軍擴大中環「版圖」的任務。



[2013107]


 

勿讓陳茂波今晚向解放軍預祝勝利



勿讓陳茂波今晚向解放軍預祝勝利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梁振英政府去年底偷步興建中環軍事碼頭,今年二月刊憲修訂中區規劃大綱圖,乾脆將三萬多平方呎中環海濱休憩用地改劃為軍事用地,至今已有近二萬名市民向城規會提出反對。發展局長陳茂波不但沒有順應民意撤回修訂,更於上週一通知已遞交意見的市民,要求所有人在今天回覆是否出席城規會於114日起展開的聆訊,否則便喪失申訴的權利。

陳茂波的如意算盤很簡單:只要市民沒有打開電郵,或忘記在今天限期前回覆,或無法請假在指定日期到城規會,政府便可以一如既往操控城規程序,把少數能夠出席會議的市民打發掉之後,閉門通過修訂,然後向解放軍邀功,正式將中環海濱交給駐港部隊管理,從此市民再踏足這片土地,便受駐軍法鉗制,動彈不得。

一直以來,城規會由政府操控,主席一職由發展局常務秘書長把持,
29名非官方委員全部由特首委任,還加上7名官員。梁振英曾高調批評反對修訂的香港人「不顧歷史」,陳茂波更在網誌向關注團體高呼「豈有此理」,大家能相信城規會可以忤逆長官意志,舉行公正聆訊嗎?

為今之計,要令政府懸崖勒馬,只得一途:收到通知的市民,趕緊在今晚午夜前回覆城規會出席聆訊。即使預計屆時難以請假,也先回覆親身出席,再在稍後委託授權代表,或自拍創意短片,交由中環海濱關注組代向城規會陳情
(詳情可到網站
www.savecentral.hk)

設若有3000名市民出席聆訊,平均每人發言1030分鐘,便需用上125天,由今年11月起直至明年中,屆時陳茂波再無法裝睡,非正面回應市民訴求不可。這種接力發言的方式並非「拉布」,而是由公民行使城規條例賦予的權利,亦不妨礙城規會處理其他議程。

早於1991年,政府已經完成顧問報告,指出城規制度千瘡百孔:欠公眾參與、欠透明度、欠獨立性、欠執行力、欠補償機制,必須從速改革。但政府一直拖延,要把改革分三輪進行,到了2003年才做了小修小補的第一輪修訂。當時政府答應了2004年對城規條例作第二輪修訂,增加城規會獨立性和改變委員任命方式,誰知由孫明揚拖至林鄭月娥再拖至陳茂波,至今無影無蹤。

城規制度由政府操控,是香港城市發展陷入種種矛盾的根源。例如市民要求保育郊野公園,但城規會最近不顧民意,在批准西貢規劃大綱圖增加丁屋用地和批准山頂盧吉道改建酒店的兩宗事件上,已經牽起了破壞郊野公園的惡例。若果陳茂波在今次聆訊成功闖關,往後城規會審議九龍塘前李惠利書院地皮、東北新界發展、或遍佈全港見縫插針式的房屋用地規劃,都可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所以今次行動的意義,遠不止於拯救中環海濱,而是關乎民主規劃的一場硬仗,考驗公民社會的自發能量。

但此時此刻的陳茂波可能正暗自慶祝,因為大多數市民在短短幾天國慶假期,根本來不及回應,只要城規會收不到回覆,他便大功告成。駐港解放軍能否開香檳進駐中環海濱,今晚午時便有分曉。





[原刊於《蘋果日報》, 2013107]


硬往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硬往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上週六下午跑到光華文化中心聽台灣文化企業家詹宏志的演講,他最近說公務員是「很有禮貌的失敗主義者」,在台灣引起不少迴響,演講主持梁文道也說心有同感。晚上回家看到扶貧高峯會的新聞,令人目瞪口呆,整晚睡不安寧。



特首梁振英於高峰會上形容制訂貧窮線是「破天荒」,處處暗示這是本屆政府有別於前朝的創舉,市民應該感恩。但梁振英旋即表示「滅貧是不可能,財富差異永遠不可消滅」,政務司長林鄭月娥更多番強調「貧窮線非扶貧線」,拒絕設定減貧目標,更聲稱不會以此作為提供補助的指標。



若果同一個扶貧高峯會放在一個民主社會,當政府發現社會上每五人便有一人跌落在貧窮線之下,每三名長者便有一名在貧窮中掙扎,高峯會主題必然是 War on Poverty,「向貧窮宣戰」。但昨天的主調剛好相反,特區政府的第一第二把手,用不同的語言偽術包裝,叫市民不要有滅貧的期望,不要用貧窮率來量度梁班子的政績,更向商界保證無意縮減貧富差距,不搞福利社會。更有甚者,有少數扶貧委員會的學者委員竟然沒有指正梁、林兩位立論的謬誤,反而挺身附和政府論調,實在令人唏噓。



政府謬論的核心是刻意混淆了兩個統計學基本概念:平均數
(average)
與中位數 (median)。貧窮線是全港家庭入息中位數的一半,與平均數無關,所以滅貧不等於削富。



為了方便理解,設想全社會只有五個家庭,收入分别是24510100元;中位數是按收入高低排在中間,即排第三的家庭,所以是5元。貧窮線是中位數的一半,所以是2.5元,五個家庭有一個在貧窮線之下,所以貧窮率是20%。要消滅貧窮,只需把入息最低只有2元收入的家庭變成2.5元,這個社會便沒有人活在貧窮線下。政府毋須改變社會上其他人的收入,更毋須令收入10元或100元的富戶減收一分一毫,中位數依然是5(收入排第三的家庭),貧窮線依然是2.5元,但從此貧窮率便從20%跌至零,滅貧大功告成。



今次政府報告中最令人詫異的數字不是香港有131萬名窮人 (因為大家早已公認香港是全球貧富懸殊最厲害的發達城市) ,而是貧窮住戶距離貧窮線的收入總差距,只有每年148億元。換句話說,如果政府把錢用得其所,每年只需拿出148億元,便可以將所有窮人拉往貧窮線之上。這實在是一個天大喜訊,因為光是過去兩年的政府財政盈餘,便已近1400億元,所以滅貧資源充裕得很,只在乎梁班子的一念之差。



搞清上述的統計概念,便明白梁振英如何信口雌黃:滅貧不僅可能,更在政府能力範圍之內;滅貧之後貧富差距會縮窄,但入息中位數以上的中產或富戶的收入可以繼續增加而不影響貧窮線。社會上從沒有人要求消滅「財富差異」或建設削減工作誘因的「福利社會」,梁振英以此作為不能滅貧的藉口,直把香港人當傻瓜。特區兩位最高把手在扶貧高峯會上推銷這些不合邏輯的論調,實在令香港淪為國際笑柄。



政府如何能最有效地運用148億元,甚或因政策漏洞而需更多資源才能滅貧,都可以從詳計議,但絕非抹殺滅貧願景的藉口。梁振英和林鄭月娥又要威又要戴頭盔,十足是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失敗主義者。



 



[原刊於《明報》, 2013927]


2013年9月27日 星期五

全球最兇險核電站威脅香港



全球最兇險核電站威脅香港




黎廣德      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正當香港人以為江門核燃料廠在上月停建,核風險不會因此增加之際,兩台全球最大、幅射量最高的核電反應堆,將於今年底至明年中之間在台山投產,距離香港東涌或赤鱲角機場不過100公里,一旦發生意外,粵港澳三地的居民勢要承受比福島核災更可怕的惡果。為甚麼這座原設計者聲稱是全球最安全,採用了第三代設計的核電站,其實是全球最兇險的核反應堆?因為台山核電站有五項令人矚目的「世界之最」。


最大單機容量:

台山核電站從法國電力公司引進「歐洲壓水式反應堆」(EPR) 技術,興建兩台單機容量1750兆瓦的反應堆,比大亞灣正在運行的反應堆984兆瓦高出八成,投產後將會成為全球最大的巨無霸。


最高幅射量:

台山EPR反應堆一旦運行,它每台內含的幅射物質總量是福島第一號機組的三倍。由於EPR在設計上可以使用含鈈的混合氧化物核燃料,根據歐盟資助的一項研究分析,它產生的核廢料對人體健康的危害程度是一般核廢料的七倍。


最不成熟技術:

法國公司(EDF 和 Areva)向中國推銷EPR新技術,本來預定是在芬蘭先建第一台(2005年動工),法國建第二台(2007年動工) ,台山建第三第四台(2009年動工) ,但因為芬蘭和法國核監管機構發現EPR設計和施工出現很多問題,不符合安全標準,所以完工日期一再拖延,估計芬蘭廠和法國廠最快在2015-16年才能投產,比原定日期延遲46年。所以台山廠若在今年底或明年投產,便會變成全球採用EPR技術的第一第二台核反應堆,在原設計者尚在歐洲修改設計、未能满足歐洲安全要求時便已經開始在中國運行。


最低成本製作:

由於多番修改設計和因施工質量不達標而被監管機構要求重新施工或更換部件,芬蘭和法國廠的造價從原來預算的每台33-37億歐元上升至80-85億歐元。根據中國核能行業協會的資料,台山兩台機組的總投資為500多億元人民幣,折合為每台30多億歐元,即比芬、法兩廠的造價便宜一半有多。雖然內地土木工程的施工成本確比歐洲便宜,但既然是從法國輸入技術設備,如此低成本的投資是否意味著技術設計和施工質量有所偏差?


最黑箱作業:

芬蘭和法國均有獨立的核能監管機構,審查核電廠設計和施工進度,定期公開報告,讓公眾和民間專家提出意見,從而不斷糾正出現的問題。中國雖然設有國家核安全局,但自台山核電站從2009年施工以來,從未公佈詳細審查報告,加上國家核安全局的官員與台山廠大股東中廣核集團的管理人員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公眾根本無從監察,更無法得知設計是否出現漏洞,施工是否符合標準。


港粵市民勢成核電「白老鼠」

擁有上述五項「世界之最」,台山廠「榮登」「全球最兇險核電站」的榜首,實在當之無愧。最荒唐的是香港人以至珠三角四千多萬的居民被迫成為EPR技術的「白老鼠」,卻從未被政府諮詢,更亳無選擇的餘地。

中國政府冒險試用尚未成熟的新設計,要明白這決定有多兒戲,只消對比一下英國政府審查核電技術的程序,便可知一二。

法國公司約在同一時間向中英兩國推銷EPR設計,英國政府轄下的核監管辦公室,從2007年起為EPR進行一項「通用設計評估」,以鑑定這項技術是否適合在英國使用,只有當評估完成並確認安全合格後,法國公司才可以就特定廠址提出建廠申請,然後由負責部門進行環評和規劃程序,再决定是否發出建廠許可証。

英國政府的「通用設計評估」進行了五年,由60多名專家審查了幾千份技術文件,與設計商召開600多次會議,認定了31組評估議題,在網站發表季度報告徵求公眾意見,最後促成了82項設計修訂,才在2012年底完成審查。

英國當局要求EPR修改設計,是關乎核電站能否安全運作,根據核監管辦公室201212月發表的最終評估報告,修改的例子包括:

·        EPR倚賴兩套全電腦化的控制系統和安全系統(一旦控制系統失靈時使用),但兩套系統並不完全獨立,即是一套失靈時可能會拖垮另一套,以至全廠失控。英國當局因此要求增加一套獨立非電腦化操作系統,以確保電腦失靈時可以人為介入。

·        EPR很多必要支援系統的安全設計不足,因此當局審查後修訂了多項設計,包括改善通風系統的維修保障要求、更換水冷和通風系統的安全設備、替控制系統增加-重後備電源、為四楝建築物加建一層以容納新增設備等。

·        英國當局發現EPR反應堆冷卻系統內用以降低幅射量的控制措施不足,因此在選用材料、製造技術和化學控制幾方面提出一系列改善要求。


歐洲不合格  中國照樣用

最吊詭的是上述改善建議都是在2012年底敲定,但由於台山廠在2009年已經動工興建(此前中國當局如何審查EPR技術無人知曉),所以無論是英國核監管辦公室要求修訂的設計,還是芬蘭和法國核監管機構陸續提出(至今尚未完結)EPR的修改,法國公司根本無法把各項改善措施應用於台山廠之內。換句話說,即將投產的台山核電站,是一座英國、法國和芬蘭都認為不合格、不符合本國安全標準的核電站。

還有令人大惑不解的地方,EPR在法國和芬蘭的標準設計是單機容量1600兆瓦,到了台山卻變成1750兆瓦。這與中國鐵道部從日本引進最高時速250公里的子彈火車,到了中國「改造」後變成350公里,但在温洲動車災難後「被減速」至300公里的事例何其相似,令人聯想到剛於上月被判死緩的部長劉志軍主政時的「假大空」作風。但核電出事比起高鐵出事,禍害之大何止千萬倍?

此情此景,中央政府是以民為先叫停台山核電站,還是認定中國人生命安全的價值比不上歐洲人,所以一切以核工業的利益先行?對於剛剛放下心頭大石的江門市鄉親父老來說(台山是江門轄下的縣級市) ,究竟應該默許比核燃料廠更兇險的核電站投產,還是要再次走上街頭抗爭?梁振英班子對於影響七百萬市民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聞不問,香港人難道坐以待斃?




註:八個民間團體要求特區政府向廣東省政府表達香港市民對核電安全的關注,大家可到此【拒絕增加核電、要求區域諮詢】的網站聯署 www.nonuke.hk



[原刊於"明報", 2013年8月30日]

2013年9月23日 星期一

面對「天兔」,大亞灣核電站安全嗎?

面對「天兔」,大亞灣核電站安全嗎?



過去24小時,不少朋友來電提出上述問題。當中包括有心情焦慮帶著小孩的母親,追問我是否應預訂離港機票。



翻查紀錄,2011514日,文滙報以《官方:大亞灣核廠難抗極端災害》為題,作出如下報導:「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之後,國家核安全局、國家能源局、 中國地震局等單位聯合對以核電站為主的全國民用核設施進行了綜合檢查,基於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的教訓,專家們指出,大亞灣、秦山、田灣等中國正在運行的核 電機組抵禦多重極端自然災害疊加事故的能力不足,還需要優化。」



一年之後,環保部發表了《關於民用核設施綜合安全檢查情况的報告》,結論與文滙報的標題相反,認定了「大亞灣核電廠和秦山核電廠已在對超設計基準事件全面 評估基礎上制訂和實施了嚴重事故管理導則,但秦山核電廠尚未制訂嚴重事故管理導則,秦山核電廠、嶺澳核電廠、田灣核電廠僅具有可以應對某些特定嚴重事故的 規程。」



看不明白?不用擔心,這只說明你有正常閱讀能力而已。



簡而言之,國家核安全局認為大亞灣核電廠毋須加高海堤已夠安全,足以應對風暴潮和海嘯威脅。根據中電網頁顯示,大亞灣至今完成的額外安全設施是「防水封 堵、增設移動電源和移動泵和完成地震監測裝置」,其他應於2013年底完成的工作包括「防洪改進措施和進一步評估地震和海嘯風險」等。



說了半天,大亞灣海堤究竟有多高,能否抵禦「天兔」和天文大潮夾擊?似乎只能倚賴国家核安全專家委员会委员任俊生在20113月福島核災發生時的一段說 話。他當時表示核反應堆安全殼底部高於海平面7米,但估計在最極端的風暴潮天文潮叠加後海平面上升6.3米,因此尚有0.7米的安全系數。核电站旁還安装 了高度为16米防波防浪堤,而根據已公佈的資料,福島核災以後未曾加高防波堤。



國家核安全局負責監管大亞灣核電廠,但從不公佈獨立的安全審查詳細報告,透明度極低。即使有意外發生,特區政府保安局需要倚賴核安全局通報,核安全局則要倚賴大亞灣廠方通報。即使中電是大亞灣核電廠的小股東,它也沒有管理權,也得倚賴大亞灣廠方通報。



試拿起一把間尺,看看0.7米的安全系數有多高,這可能就是香港人與核災之間的距離。



昨天電影台重播《戀戰特務王》(Knight
and Day
),被政府追捕的特務湯告魯斯警告女主角 Cameron Diaz:「當他們說你很安全的時候,便是要追殺你的時候;當他們說要把你送到安全地方,你便要趕緊逃命。」或許我們面對黑箱作業的核監管機制,確要細心 玩味此中真義。



不要忘記,大亞灣旁邊還有四台嶺澳核反應堆,我們更加一無所知。



 



黎廣德﹕郊野公園是香港續命的戰略儲備


黎廣德﹕郊野公園是香港續命的戰略儲備

發展局長陳茂波揭開了開發郊野公園的潘朵拉盒子,特首梁振英隨即半推半就,借支持者之口繼續發酵。誰知環保團體愈着急,愈正中梁班子下懷,讓他們達到三重目標:挑動矛盾、轉移視線,更為4年後土地房屋政策的失敗鋪定下台階。

郊野公園佔全港四成土地,除了有保護生態、康樂郊遊和維持綠色城市競爭力的功能以外,任何關心子孫後代和留意氣候變化的市民都不難醒悟,有朝一日,郊野公園是香港的終極避難所。


界銀行過去10個月連續發表了兩份報告,主題是「調低火候——為何必須避免全球變暖攝氏4度」,採用最新的科學數據說明過去大家低估了全球變暖的速度:即
使全球各國實踐減低溫室氣體排放的承諾,至本世紀末仍有兩成機會全球變暖攝氏4度;假如各國政府一如既往各懷鬼胎,變暖4度甚至會提前至2060年,屆時
海平面會上升多於1米。以泰國曼谷為例,到2030年全市有四成土地被淹沒,到2080年將有七成被淹沒。

海平面上升7米 香港難倖免


界銀行承認上述預測相當保守,因為根據在40年前以提出「成長的極限」而聞名的「羅馬學會」(Club of Rome)成員Ian
Dunlop等專家推算,全球溫度較工業革命前只需上升攝氏兩度,已是地球1000萬年前的溫度。當時北半球根本沒有冰川覆蓋,意味着今天的格陵蘭冰原會
全部溶化,足令海平面上升7米,倫敦、紐約等沿岸城市將會面目全非,香港也難倖免。

7米相當於兩層樓的高度,當你站在中環或尖沙嘴海旁,便
明白香港如何脆弱,因為倫敦市還有泰晤士水閘可以阻擋海潮入侵,維多利亞港卻無險可守。沙田、大埔和馬鞍山居民的運氣可能會好一點,因為如果政府在吐露港
出海口興建水閘,或許這些新市鎮的海岸線毋須後撤,但新界西部從天水圍至元朗、從大澳至東涌一帶,看來難逃被淹的厄運。

今年5月,台灣中央
研究院有科學家提出避災規劃,建議從台北市開始,由市政府帶頭撤離三分之一人口。今年6月,紐約市長彭博發表報告,因應去年颶風桑迪引致190億美元損失
的破壞,採取一系列適應氣候變化的措施,否則到了2050年,同樣的颶風會令紐約損失900億美元。根據香港科技大學的研究,若果海平面上升1米,珠江三
角洲的損失便逾2.6萬億元人民幣,至於海平面上升7米的損失還未估算。

今天破壞儲備 明天變氣候難民

香港人有責任減低碳排放,但單靠香港無法扭轉氣候變化。在全球變暖不可逆轉的現實面前,香港郊野公園有何作用?


野公園大部分的海拔高於市區土地,若果維港兩岸退無可退,城市發展便非要重新規劃不可,屆時郊野公園邊界的土地勢成「避災規劃帶」,是市區資產轉移的終極
避難所,是延續香港命脈的戰略儲備。香港須應付的挑戰不僅是遷徙民居,更要重置維港兩岸商業區和受極端天氣破壞的交通、電力等基建設施,甚至要安置從外湧
至的氣候難民。

無人能排除終有一天,香港為了生存續命迫不得已發展郊野公園,但絕非在未有善用全港其餘六成土地前便亂打亂撞。例如現今的
「四色土地」——紅(解放軍用地)、棕(已破壞的棕土)、藍(為新界「男」丁預留的村屋地)、綠(高爾夫球場),起碼有3000公頃可供發展,政府何須捨
近求遠?陳茂波至今連如何盡用400公頃閒置房屋用地的清單也未公布,為何要轉移焦點?

可持續發展的要義,正是我們這一代不能毁掉下一代賴
以生存發展的資源,而郊野公園正是最具戰略價值的土地生態資源。有人羨慕新加坡把全市每寸土地都拿來發展,殊不知新加坡最羡慕香港的郊野公園,因為他們大
部分土地在海拔15米以下,一旦海平面上升7米,全國四分之一將被淹沒。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委員會將於今年底發表第五號報告,屆時由800名科學家作出的集體判斷必然會較「羅馬學會」保守。大家對海面上升的速度或有異議,但香港開展避災規劃,決不能以破壞儲備作為起點。

[原刊於"明報", 2013年9月18]